说到鬼，应该说，我小时候就不怕鬼，假使有人说我这是吹嘘，那我倒是可以肯定地对他说：我怕人更甚一些。
中国人和犹太人对鬼神的概念有着完全不同的体味：中国人概念里狭义的鬼就是死去的人变成的魂魄，《论衡.死伪》里就说“物死不能为鬼，人死何独能为鬼？”这当然是王充针对当时鬼道愈炽的世道做出的质疑。当然，在中国人眼里，广义上的鬼也不一定要指死去的人，例如，我们说淘气鬼、小气鬼、色鬼。这里的意思大概就是指他们所做的事情不属于人道，而属鬼道。但犹太人的鬼更多指诱惑人犯罪的精灵或干脆可包含犹太教之外的人，对于很多拉比来说，那些不接受摩西律法的人就和精灵一样可以诱惑犹太人从律法的藩篱中逾越出去，有时候，意第序语里的鬼和异教徒根本就是同一个词。这不是没有依据，譬如，《犹太教法典.厄如宾卷》41b里就直接说：“这个世界上有三样东西直接令你失去良心，一是违背上帝的律法，二是异教徒和鬼怪，三是贫穷造成的窘迫。”在很多地方，拉比犹太教都喜欢把异教徒和鬼怪放在一起，时间一长，它们甚至都无法分开了。
提到“魂魄”一词，它原为希腊文ghost-soul和psyche、pneuma，以及拉丁文anima的意译，意义的本源是“呼气吸气”、“气息”，这个意思也与古梵文中的pvana（生气）相当。古希腊人认为人的生命总伴随着不停的呼吸，这种气息之念使他们觉得魂魄就是气息。古代印度也有类似的看法，但存在哲学概念上的差异。
当然，无论是魂魄还是异教徒，我都不惧怕。对魂魄变成鬼蜮这个问题来说，我压根不信，你拿数学上的博弈论这么一分析，就完全知道，假设存在鬼，那么它对你绝不会有恶意。这么说来，所谓魂魄之说，都是人自己吓唬自己的心理产物，所谓撞鬼也无非是自己心里胡乱臆猜的结果！某些虚幻之说，倘若你可以擅加利用，有时候竟反倒显得可爱幽默，例如，钱钟书就写过“魔鬼夜访钱钟书先生”，在里面的鬼看起来倒更像是和作者一样的幽默种子。(对此你可以拿这个故事和伍迪艾仑和伯格曼各自创作的和死神下棋之事做一比较，当然前者也是模仿后者在电影<第七封印>里的风格而创作的)
对异教徒来说，我也是不惧怕的。我以前上课的时候，老师花了几节课时去讲所谓犹太教法典里涉及“邪恶之眼（evil eye）”的学说，我分析的结果就是那类东西，包括别人对你的诱惑和影响，其实都是你自己的问题。交友不慎虽是会引人渐入歧途，但是想来想去，倘若你没有几分克制力，就算你活在君子堆里，也照样会得到邪恶之眼，如果你有克制力，那你应该以意第序语的方式欢呼自己Keynehore！（no evil eye）。自然，所有这些，也要看你怎么理解了。
我怕的当然更多是做鬼道之事的人，他们的可怕，在我之前早有数不清的分析家点破了其中奥妙。譬如，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和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无非都是在影射现实中那些做着鬼道之事的人，鲁迅的杂文也更是喜欢拿“鬼”说人。但我细想，对于鬼道里的人来说，我们真的也不好界定。淘气鬼就不可怕反倒可爱，小气鬼有时候属中性的评判，色鬼也未必一定要归与贬意。倒是“鬼蜮”一词从没有落得好下场，鬼蜮里的“蜮”是古代传说中的害人虫，又名短狐、水狐、水弩、射工。据说形状像鳖，有三只脚，《玄中记》里有记载说它“去人二三步即射，人中，十人六七人死”。黄遵宪的《逐客篇》里说“鬼蜮实难测，蜮魅乃不若”。说到害人虫，我们现在也老拿它形容恶人，我的家乡无锡话也总是有这样的方言，类似“害宁虫”、“害宁精”，或者说“鬼兮兮的十三点”。鬼蜮之类，谁都痛恨，但恨之本质当然是源于他们的恶行从来隐藏在黑暗中，不叫人窥见。但倘若公开做恶，那我们谁也不会叫这样的害人虫为鬼道了，我们或许会叫它傻道或痴道，无锡方言也说成是“痴鬼”。
这种鬼蜮的气质，有时候在犹太意第序文化里也有独特的体现方式。众所周知，意第序文化从来不会热衷于鼓励个人融入异教社团，事实上，意第序文化甚至更多鼓励你保持和周围的人不同的生活习惯，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操着一口意第序语，并且还遵守着多数犹太教的生活传统。在这个语言文化下生活的人，就因此容易变得“鬼蜮”起来，你也怪不得犹太人，他们经常难以控制自己的命运，在他们的周围有着数之不尽的流亡生涯和贪婪无度的异教徒（拉比们总是不厌其烦告诉你异教徒的可怕），这些都直接催生了我们的鬼蜮之念，有人会告诉你，犹太人的身边围绕着无数种鬼物，它们可以是sheydim，可以是rukhes，可以是klipes，也可以是leytsim、mazikim或dibukim，这些词都可以指鬼蜮之物。例如，sheydim在《犹太教法典》里第一次出现是在其“祝祷书卷”的3a~3b之间，那里面说到这样的事情：拉比约西在路上走，他进入了耶路撒冷的废墟祈祷，先知以利亚出现了，并且当约西祈祷完后，他对约西说：“赐予你祝福！我的老师！”然后约西说：“同样把祝福赐予给你，我的尊敬的恩师！”以利亚接着对约西说：“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进入废墟呢？”约西说：“祈祷啊！”以利亚接着说：“你应该在大路上祈祷！”约西回答：“我担心路人会打断我的祈祷！”以利亚说：“你可以小声的祈祷或者进行简短的祈祷！”在《革马拉》里后来就说，约西因此学到三件事情：（1）一个犹太人不应该进废墟。（2）一个人可以在大路上祈祷。（3）如果担心有人打扰，他可以进行简短的祈祷！而对于一个犹太人为什么不能到废墟里，拉比给了很长的辩论，归结成3个原因：（1）担心别人的猜疑（2）担心废墟落下伤害到自己（3）担心sheydim（魔鬼）。
毫无疑问的是，意第序文化里的这种鬼蜮，主要是拿来给犹太人作为维系戒律生活的一个精神工具，当然，这和犹太人流亡构成中所担心的和异教徒的交往也有直接的关系。对这些观念的分析，我想艾萨克.辛格的小说会具有很强的说服力，在他的意第序小说里，有很多这样的鬼蜮成分，它和拉比犹太教独特的风俗，以及波兰犹太小镇的气质融合得恰到好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