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后花絮]试贴249的另一佳作:《红星照耀中国》 - 新兵必读•老兵手册 - 【八区活动】 - TV8ZONE[第八区论坛] BTV8|北京电视台
 11 12
发新话题
打印

[幕后花絮]试贴249的另一佳作:《红星照耀中国》

[幕后花絮]试贴249的另一佳作:《红星照耀中国》

舞台剧文学本
          红 星 照 耀 中 国

序:
  〔 暗场。
    年青的路易.艾黎出现在追光光束下,他离观众很近。
艾 黎 一次大战时,一个小新西兰人从索姆河边的死尸堆里爬了出来,他想,
    这个世界上最好不要再有战争。一九二七年,他来到中国,他没想到,
    他余生的六十年时光会在这里渡过。
    这就是我,是我在戏中将要扮演的角色。我是这出戏的讲解者,而路易.
    艾黎是这个角色的名字,他一生中都想成为诗人和冒险家,但他最广为
    为人知的一句话却是“工人是社会的健全的分子,与他们共命运乃是我
    们时代的真正冒险事业”。
    他成为一个中国工业的革命者。
    一个美国人想周游世界,一群追求健康与理想的中国人让他再也迈不开
    脚步。后来他去了许多地方,可再也忘不掉那个地方,因为他已经是个
    曾经看见过光明的人。
    他用一生证明了自己所说的四个字“亲眼目睹。”
    这是我将为之讲解和见证的故事,这个美国人是我们熟悉的埃德加.斯
    诺,他是我的朋友。
〔 他划燃了一根火柴,静静看着。
艾 黎 火光对这出戏将会非常重要,因为从第一缕火光出现在人的面前,人就
    把它当成改造自身的希望。
    很多人以为火已经熄灭,而我和我的朋友知道它仍在燃烧,因为我们是
    曾经见过火焰燃烧的人。
    这是一个与火光相逢的故事,被火光照耀的故事,幸存者把火焰相传下
    去的故事。
〔 暗场。
第一场:
艾  黎(黑暗里的声音)一九二七年,我的朋友埃德加.斯诺来到上海《密勒氏
    评论报》,他想找工作。他正在等候应聘。——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
〔 闪现了一下不安于室,上形体课一样活动着筋骨的年青斯诺。
艾 黎 他要对付的人是报社主编约翰.本杰明.鲍威尔。这是个可爱的老人,他
    喜欢开玩笑,即使后来死在日本人的集中营时,仍能听见他的笑声。
〔 鲍威尔点燃了自己硕大的雪茄。
  这是个一脸诙谐与睿智的老人,五十多岁,他靠在安乐椅上,正搜索着
  手上的名单。
    斯诺已经出现在台口。
鲍威尔(拼读)A……埃德加.斯诺?……那是你吗?
  〔 他从夹鼻眼镜上方打量着出现在台口的斯诺,那年青人身上一股满不在
    乎的劲头让他不得不注意。
    这是个二十二岁的斯诺,手插在工装裤里,夹克斜挂在肩上,在一万个
    人跟前和独处时完全一样。
    他同样用一种很觉有趣的眼神看着眼前的老人。
斯 诺 冲着刚才给人力车夫的两角路费——那肯定是我。
鲍威尔(半开玩笑,他不想这年青人太轻松)我还没有叫你,斯诺先生。
斯 诺 可我是最后一个,没别人了。
鲍威尔 那是因为你迟到了。
斯  诺(毫不惭愧,反冲着整间屋子的中式陈设欢叫了一声)真是异国情调!
    ——那么这就是中国了?
  〔 鲍威尔笑了,索性放下了手上的名单,他喜欢年青人的这种好奇。
鲍威尔 第一次来中国?那你会说中文吗?
斯  诺(注意力全在屋里的装饰上)当然会!(生涩地)钱,多少?……便宜,
    我要。……我饿了。(过意不去地对鲍威尔笑笑)没了。
鲍威尔(难以相信地又翻名单)你真的是来应聘……这个,“一个了解中国的记
    者”吗?年青人,今天的应聘者都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有一位甚至能
    把孔子老庄倒背如流,可我仍然认为他不了解中国。
斯 诺 可是,对我来说这是个了解中国的机会。
鲍威尔 机会?
斯 诺 了解中国的机会,也是挣点小钱的机会。
鲍威尔(笑,他喜欢直率)那么说说你,斯诺先生。
斯 诺 我?美国人中的一个,吃着,喝着,生殖着,二十二岁在华尔街发了点
小财,所以我打算完成周游世界的梦想。我已经去过横滨,我乘“雷奥
    诺尔”号从横滨到了上海,可我没买船票,因为我找了份船员的工作,
    (对鲍威尔得意地笑笑)我很会省钱。
鲍威尔(微笑着点头)看得出来。
斯 诺 我打算用一年时间游历世界!我给中国安排了整整六周!因为听说它很
    大。我打算在三十岁以后定居写作。
鲍威尔(皱着眉)等一下。你二十二岁开始旅行,现在你多大?
斯 诺 二十二。
鲍威尔(哭笑不得)那么说这份工作只是你旅行的开始?而我就是第二艘雷奥
    诺尔号?
斯 诺(想了想,高兴地)对!这个比喻很好!
鲍威尔(好气又好笑地放下手上的名单)你是个不可救药的美国梦患者,斯诺
    先生。要冒险,要成功,要刺激,要荒唐,要赚大钱,不过你真诚,也
    很风趣,和你一起工作会是很愉快的事……
斯 诺(高兴)那么我得到这个机会了?
鲍威尔 不!我要找的是工作伙伴,不是旅伴!
  〔 斯诺的沮丧几乎持续了一秒钟之久。
斯 诺 我理解,就像二十岁的时候有个女孩非得和我结婚一样,包维安先生。
鲍威尔(有点生气)是鲍威尔!
斯 诺(笑着告辞)下次见面就不会叫错了。
  〔 鲍威尔看着斯诺离开,他有些恋恋不舍,因为他喜欢这个年青人。
鲍威尔 ……斯诺先生,六周时间是了解不到中国的。(终于忍不住)你不想真
    正地去了解这个国家吗?
斯 诺(毫不犹豫地)不,我要周游世界。
鲍威尔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美国人。他眼望着天,心里想着自己,就是看不见脚
    下的土地。
斯 诺(高兴地)您说出了我理想的生活!布威那先生!
鲍威尔(沉着脸)我不想再告诉你我叫什么,但是我建议你扔掉你的美国梦,
    和中国人一起过一段,你会得益良多,你会像我一样爱上这个国家。
  〔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上海的喧嚣立刻涌了起来。
鲍威尔 看看外面,上海!仅仅在这一个地方产生的军阀、革命者、阴谋者和政
    治家就比美国的全部历史加起来还多!这里是金矿,年青人!新闻的黄
    金土壤!普利策大奖的摇篮!我们已经在这里掠夺了五十年,可我越来
    越觉得我们的肤浅!因为我们只会挖掘它的皮毛!-你难道不动心吗,
    年青人?
斯 诺(多少犹豫了一下)可我是个旅行家,……先生。
鲍威尔(恼火)旅行家?可笑的旅行家!船票就能代表世界吗?背包能装下世
    界吗?——我告诉你,这个国家有五千年的历史,而且它正处于有史以
    来最重要的变革时期!他们的领袖蒋介石刚跟赤匪划清界限,他选择了
    正确的道路-与西方全面合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中国终于要摆脱
    封建王朝,进入资本主义的启蒙时代!(激动地)想像一下,一个像中
    国一样辽阔的大不列颠!古老的荣光再度辉煌!而世界的历史将会改写!
    ——一切有价值的新闻都将从这里诞生!
斯 诺(疑惑地)我不了解,可我觉得中国和英国不一样……
鲍威尔 当然不一样!可中国人会走正确的路!
    (诱惑着)你想阅历人生吗?中国有全世界最复杂的阶级结构,有历史
    上最精彩的争斗和阴谋!你贪图享乐吗?上海是外国人的天堂,我保证
    在全世界都没有像上海这样适合美国人居住的地方!
斯 诺(笑)您这样挽留每一个应聘的人吗?
鲍威尔 不……要了解中国,我们要学会头朝下走路,还得记住,中国人眼中,
    我们才是头朝下走路。而你,好奇、开朗、喜欢游历,想入非非又务实,
    执着但不固执,你具备大头朝下的一切素质,你会比我更轻松地了解中
    国……
〔 斯诺的荒唐举动:他在鲍威尔面前拿了个大顶。
  鲍威尔歪头看着那颗贴地的头颅,这会儿他不苟言笑。
鲍威尔 这不好笑。因为偏执而拒绝理解一个伟大的文明,是可悲的事情。
〔 斯诺很无趣地站起来。鲍威尔终于笑了。
鲍威尔 至少你的身体很好,这对记者来说是最重要的。
斯  诺(自作聪明地)让您想起您年青的时候,很多人这样对我说。
鲍威尔 不,我年青的时候是个绅士。你要想出人头地也得像个绅士,这是规则。
〔 斯诺苦笑着看看自己那身接近无产者的穿着。
鲍威尔 但让我想起我的儿子,我是鳏夫,可一直想有个自以为是的儿子。
〔 斯诺愣住,他终于无法再执着在那种无所谓的情绪之中,认真地看看眼
  前的老人。
斯 诺 可惜我已经决定了,中国只会是我到过的一个地方。
鲍威尔(点点头看向窗外)我知道,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的决定是不
    可更改的。
斯 诺 请问您叫……?
鲍威尔 鲍威尔,约翰.本杰明.鲍威尔。
斯 诺(点点头)这次我会记住。
  〔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鲍威尔看着窗外,沉默着。
鲍威尔 等等,年青人……你能为我写一篇中国游记吗?
斯 诺(转身)游记?
鲍威尔 一个临时的工作,一篇关于中国风土人情的连载报道……中国政府提供
    帮助,得在短期内走遍中国。
斯 诺(感动地)鲍威尔先生……
鲍威尔 得了吧,记者需要心眼腿,我有心也有眼,可腿走不动了……(看看斯
    诺,看斯诺不再坚持,充满外交魅力的一笑)一个小礼物,好吗?
  〔 光暗。 第二场:
  〔 萨拉齐 车站,四九年前这里是西北铁路的终端。
   天幕上浮动着云影,草原是虚拟的音乐。
   艾黎在台口上讲话。
艾 黎 这里就是萨拉齐,是四九年前西北铁路的终端,也是草原的边沿地带。
    对,这里是草原,有蓝天、白云和绿色的草地。马群自栅栏奔出,栅栏
    从大地涌来,大地从天际逃亡,天空满是飞翔的星星,又像是无数的太
    阳。我像是站在天堂上俯视另一个天堂,这让我想起我的新西兰家乡。
    可现在是一九二七年,如果谁还记得那场西北大灾荒,记得那场灾荒中
    死去了整整六百万人,就知道,这里绝不是天堂。
    更多的人忙于谈论刚坐稳江山的大红人蒋介石,没人理会这些与世无争
    的西北人。我,带着一车皮粮食独自来到了这里。
〔 斯诺迅速而快乐地冲过舞台。
艾 黎(微笑)我的朋友呢?他那时候刚游历了整个中国,打算和他的南京导
    游在这里结束旅行。他觉得不虚此行,但他仍是快乐的年青人,不会看
    不起任何人,也不会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 斯诺仍兴高采烈地追逐着云影。
斯 诺(大声地)萨—拉—齐!(对车上)吴,再说一遍,你们怎么表示高兴?
华盛顿(车里恹恹的声音)……带劲吧?
斯 诺(大吼)真他妈——带劲!
  〔 车里的华盛顿.吴让咖啡呛了一口,伴着失手打碎玻璃器具的声音。
    华盛顿.吴终于现身,一个比斯诺大不了几岁的中国青年,藏青色的中
    山装,缺乏运动的苍白脸色,有着父辈的士绅作派和留洋学生的傲慢
    矜持,有儒家教育出的迂腐和官场做作的习气,他是个古怪的中国近
    代混合体,但他仍是个容易激动的年青人。
    他瞧不上斯诺,因为对方太年青,因为对方太随便,因为对方没有身
    份,也因为对方是个让他羡慕又让他看不起的浅薄美国人——虽然年
    龄相差无几,可他从来没打算成为斯诺的朋友。
华盛顿 谁教你说那个的?
斯 诺(得意)我们亲爱的茶房!每次给你送来咖啡后,他都说:中国人喝咖
    啡,真他妈的!
华盛顿(气得甩了甩手)他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斯 诺(顾自发挥着)可这词很棒!它让我这种不会中文的人也可以说出自己
    的感受!——(英语)漂亮!——伟大的公园!我为什么不是一匹马呢?
    吴,我真想奔跑!
华盛顿(悲天悯人地摇着头)你看看这片贫瘠的土地吧,游山逛水的美国人。
    这里是文明的终端。看见那两个乞丐一样的人吗?如果我过去告诉他们
    民生、民主和民权,他们会跪下说:小的明白,老爷。(看看自己,厌
    恶中带点得意)因为我穿着官服!
斯 诺(顺着那个方向又有了新发现)很多人!那么多人!吴,是集会吗?
  〔 用不着等华盛顿.吴的答案,他已经一溜烟跑了过去。
  华盛顿沮丧地跟了过去。他们下场。
艾 黎 不是集会,是饥荒。
    是成千上万堆叠着干柴一样的尸骨,是成千上万体重不到五十磅在泥泞
    中爬行的成年人。他们终于放弃了草原深处的家园,逃向这个车站,因
    为听说在铁路的另一端有堆积如山的食物,但迎接他们的是紧闭的铁
    门、匆忙垒成的工事和刚架好的机枪。
    因为西北军阀自行其道,南京政府打算用这场饥荒使他们就范。
    饥荒接近尾声,瘟疫早已在死人和活人之间横行,它杀死的人比饥饿杀
    死的人更多,但没人注意这些。既然注定是像尘土一样灰飞烟灭的命运,
    那谁还在乎得到一种什么样的死法?
    而我带着那些粮食来到这里,我本以为靠它们能济世救人,我已经能想
    像到,我的面包救活了一个孩子时,我涕泪滂沱的样子——(苦笑)因
    为我是一个矫揉做作的诗人。
〔 在他说话的时候,两名铁路员工带着一队军人在他身后架设工事和机
枪。艾黎回身时发现。
艾 黎 喂,你们!!
〔 铁路员工避之不及的反应。
艾 黎 别再躲着我!马上把扣下的粮食还给我!
员工甲(赔笑)正在找您。艾黎先生,您的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艾 黎 这叫饭局!我可以入你们的局,而且闭上我这张该死的臭嘴!可你们先
    把那车皮粮食分给外面的人!
员工乙(装模作样地翻记录)可是……您的车皮被扣在张家口了。
艾 黎 这叫踢皮球!——那节车皮就停在你们的车站,我在上边做了记号!
员工甲(赔笑)我们会把您的车皮好好送回上海……
艾 黎 可是这里在闹饥荒!
  〔 斯诺和华盛顿.吴上,或者之前在艾黎争吵的时候他俩就已经在旁观。
斯 诺 我能帮您吗,可敬的……
艾 黎(不分青红皂白)可敬吗?我是一个无赖和乞丐!一头追在官僚身后的
    驴子!(揪起员工乙)你他妈的再不……
员工甲(陪笑)没有用的,先生。这是国策。
〔 艾黎懊丧地放开,他并不是不会使用拳头,可对着一个不会还手的人他
  做不到。
斯 诺(好奇地)您为什么往这里运粮食?(艾黎瞪他一眼,斯诺不以为忤地
    伸出了手)埃德加.斯诺,美国人。
艾 黎(冷淡地)新西兰人路易.艾黎。你来这里干什么?
斯 诺(兴奋地)一篇游记!先生,我要向美国人介绍这个美丽的地方。您呢?
    您和您的粮食……
艾 黎(冷笑)游记吗?你这个泡制花边新闻的冷血动物!你这块豪华车厢运
    来的石头!
斯 诺(年青人的好斗)您再说一遍……
艾 黎(毫不退让,实际上他想打架)写你的吧!你和你那篇该死的报道!六
    百万人死了!你可以告诉你的同胞,草原上点缀的尸骨充满异国风情,
    天空盘旋的秃鹫也格外使人神往!
斯 诺 在我揍你之前,证明你不是疯子。
华盛顿 冷静,两位友人。
艾 黎 原来你不知道?那我道歉,原来你并不冷血,只是笨蛋!先生?笨蛋先
    生!你不知道我们正在创造长城之外的世界奇迹?——用尸骨再堆砌一
    道长城!你不知道中国人正饿死在自己家里,你也看不见原野里的六百
    万具尸骨?
〔 斯诺茫然地看看四周,天空和草原甚至比刚才更加美丽。
一条活在瓶子里的鱼
瓶外的世界是危险的
瓶里的天地是孤寂的

TOP

斯 诺 ……这不可能……
〔 但是他又看了看那些如临大敌的军人。
艾 黎 你信了!你并不愚蠢,先生!
华盛顿(激烈地)这不可能!
艾 黎 不可能?——不可能先生,您看不见这些机枪吗?
华盛顿(固执地)是别的原因,我国没有饥荒。
艾 黎 你们有能力解决这次饥荒,可南京要借这次饥荒使西北的军阀就范,于
    是粮食全面禁运——禁止往一个饿死了六百万人的地方运送粮食!
华盛顿(激烈地)我提醒你,辛亥革命已经成功,去年在上海平息了最后一批
    暴徒 ,你可以编造这些耸人听闻的故事,因为你们洋鬼子喜欢猎奇!
    可我们现在是一个统一的国家,我国没有军阀,也没有饥荒!我相信这
    个所以从美国回来,我也不会再忍受洋鬼子的污蔑!
艾 黎(可笑地看看他)看来……你是位官了,大人?
华盛顿 中华民国交通部官员,华盛顿.吴!
艾 黎(笑)华盛顿吗?多么可笑的名字!
华盛顿 不可笑,先生。华盛顿解放了一个国家,我尊敬他,你不理解,洋鬼子!
艾 黎 我尊敬他,所以我要笑!为了这车皮粮食我至少和两百个官僚打过交道,
    你是他们中间最年青的一个!你还叫作华盛顿!
华盛顿(冲向艾黎)你以为——
  〔 幕后的喧哗骚动,掩体里的军人拉开了枪栓,而那几个铁路员工已经逃
   得不知踪影。
   隐隐的喧嚣声近来,难以想像人类会发出这样恐怖的声音:哭喊,嘶吼,
   垂死的尖叫,大声的啜泣,绝望的咒骂,洪荒巨兽一般地逼近。
   军人单调的口令声在这片**中像一把刀子,夹着零星的枪声。
   一号路障失守!
   二号路障突破!
   机枪准备!
横列队形,齐射——预备!
斯 诺 那是……?
艾 黎 人民。
  〔 华盛顿忽然推开了身边的艾黎,冲向他身后那几个神经高度紧张的军人。
华盛顿 把枪收起来!
军 官(不知深浅地犹豫着)这是上方的命令!
华盛顿 三民主义有哪一条让你向饥民开枪?
机枪手(对军官)他说话挺像个大官的……
华盛顿(腰杆硬了许多)听我的命令!我是南京交通部官员!
〔 这叫黔驴技穷,他的话立刻引来一阵大笑。
机枪手 交通部?老子是中央军!
军 官 以为你是谁呢?凡阻碍军务者,格杀勿论!
〔 华盛顿的脸紧张得发青,但仍在对着枪口坚持。艾黎站过去。
艾 黎 相信我了?
华盛顿(生硬地)不信。
斯 诺(也站过去)我相信事实。……我信你。
华盛顿(声音有点发颤)我不信……他们会开枪。
〔 虽然对着枪口,他那句发抖的话显得如此无力。
    一名前线溃逃下来的士兵,伴随着一声恐怖的惨叫出现在台口,这也打
    破了掩体前的僵峙。
士 兵 什么饥荒!——是瘟疫!——瘟疫!——死了,全死光了!
〔 他迅速跑过舞台的时候,被军官一枪摞倒。
  掩体前的三个人忽然发现坚信不会开枪是多么可笑,所以现在已经不是
  在对峙,他们惊讶得忘了反应,木头一样看着这些事情在周围发生。
    第一名饥民出现在台口,一个僵直的人影,佝偻得不成人形,搬动着两
    条似乎与身体脱了节的腿,当他走进亮光里时,可以看见他青灰而不属
    于活人的脸色。
    在军人的队列中开始喃喃地传播开一些发颤的声音:瘟疫—是瘟疫—沾
    到就会死—见到就死人的!
机枪手(终于掀开压在肩上的机枪)逃呀!
〔 军官仍试探着对那名逼近的饥民开了两枪,几发小口径手枪弹如射中一
  棵早已枯死的老树。
  于是满台上逃得不剩一个军人。
  台口隐约起伏着更多扭曲的人形。
  掩体前的那三个人仍在坚持,当那僵尸般的饥民被他们这点生气吸引过
  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恐惧得忘了退开。
华盛顿(呻吟一般)上帝呀,上帝呀,上帝呀……
〔 饥民终于僵直地倒在三人面前,三人似乎被惊醒了,退无可退地爬上身
  后的掩体。那饥民仍向三个人伸出手,斯诺木然地想伸手去拉,却被华
  盛顿.吴一把抓住。
  饥民终于死去。
华盛顿(似乎对斯诺又似乎对饥民)不要!——
〔 舞台上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华盛顿.吴的啜泣声。
思 枫(台口暗处的声音)好像还有人活着。
斯 诺(惊得颤了一下)谁?!
苏 杭(声音里带点笑意)还是个外国人?……美国人?
斯 诺(犹豫着从掩体上跳了下来)是的。
艾 黎(想起人始终该有的尊严,拉华盛顿.吴下来)还有一个新西兰人。
华盛顿(发着抖的小声)……是阎王,来收人的。
  〔 苏杭惊讶地从倒伏的几个人形中站起来,刚才他是蹲着的。
苏 杭 同胞,你迷信的吗?我和我妻子正在救人。
  〔 从尸堆里站起来的这两位年青男女足以让斯诺们惊讶。苏杭,与华盛顿
   相仿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友好地微笑着,即使放在现代他也是风度翩翩
的年青男子,活跃、友善而又久经风霜,但是现在因为过于疲惫而有点
狼狈。他的外套和毛衣早就不知脱给了哪位生死不知的难民,仅剩的一
件白衬衣高挽到了肘部——他正摊开两只发抖的手,让思枫将一瓶烧酒
倒到手上消毒,看起来很像一位妻子在清晨帮丈夫洗手。他身上有种与
斯诺相似漫不在乎的气质,可那是一种置生死于度外的漫不在乎;
思枫,虽然被苏杭称为妻子,但你在几十米开外也能一眼看出他们只是
生死与共的情侣,因为她明显地是一位少女而非妇人。在这种地方她仍
然令人惊讶地保持着自己美丽的仪容,这也让人觉得对她来说,生死绝
非头等大事,更重要的是她那种与生俱来的尊严。她也在友好地点头—
对着这三个初次见面,目瞪口呆,既惊于他们的出现也惊于她的美丽的
的人们。
苏 杭(打破了惊讶造成的沉默)你们没有病?
艾 黎(好强地)身强力壮。
苏 杭 能不能帮我个忙?我看你们不怕瘟疫?
艾 黎 不怕。
斯 诺(老实地)刚才怕,现在……好一些了。
苏 杭(笑)帮我救这个人—他还没死—使劲地搓他,让他血脉流通,说不定
    病菌能从他身上出来。(苦笑)我想自己来,可手伸不直了,她没有力
    气。
  〔 三人怔住。
华盛顿 不……
斯 诺 这有用吗?
苏 杭 不知道,我不是医生,可总得干点什么吧?——昨天晚上我救活了一个,
   (笑)可她说,那个人只是感冒。
斯 诺 你这样干多少次了?
苏 杭 有谁计数?
思 枫(淡淡地)从遇见这些灾民开始,五天五夜吧。
  〔 斯诺再也没说什么,径直地过去,艾黎甚至还抢在他之前,而华盛顿决
   定不再回避地旁观。
   他们在暗光下的人形边忙碌,苏杭活动着麻木的手腕在一边打气。    
苏 杭 使劲…对不起,美国先生,你弄反了,得由下而上…新西兰先生,别怕
    那些出血点,那是你搓出来的…你真有劲,咱们肯定能救活他…别泄气,
    美国和新西兰,他还有气呢!使劲呀!赶快!
思 枫 他死了。
苏 杭(执拗地)没有!
思 枫 别太孩子气。
苏 杭 那边还有一个,先生们,我们去那边!
思 枫 我看过,他也死了。——我说过这没什么用!
苏 杭(粗暴地推开斯诺,而后者麻木地换个地方开始揉搓)让我来!
思 枫 他真的死了!
  〔 她终于止住了那三人机械的动作。苏杭颓然地坐下,而斯诺和艾黎看着
   自己不听使唤抖动的手,厌恶而惊讶,似乎那忽然成了一个陌生的器官。
苏 杭(苦笑)至少让我救活一个吧?……美国和新西兰,你们有烟吗?
  〔 艾黎机械地去掏烟。
苏 杭 等等——我差点害了你们!
  〔 他将烧酒倒在斯诺和艾黎手上,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点燃。
   斯诺和艾黎忙不迭地挥熄手上的火焰。
斯诺和艾黎(异口同声)该死!
苏 杭(笑,他又恢复了常态)消毒程序,不会烧痛的。觉得恶心是吧?你们
   比我强,第一次我吐了。—我们去那边休息。
  〔 他搀思枫,径直走向台中。也许是感染他的自信,连华盛顿.吴也毫无异
   议地跟着他席地而坐。思枫有意地跟他们坐开了一个距离。
苏 杭(笑着摊摊手)好了,谢谢你们。(想起来)还有新西兰先生的香烟。
艾 黎(连忙给他还未曾给他的香烟)应该是我们谢谢你,你教会我们活着的
   人,应该怎么面对死亡!
斯 诺(热情地)你告诉我们,在死亡面前也要保持尊严!
苏 杭(笑)我没教,它本来就在你心里。
艾 黎(给苏杭点火)还有热情,像这火光!
斯 诺 你让我们对你充满了好奇!你是谁,先生?
  〔 苏杭看看思枫,不顾对方嗔怪的目光,有点淘气地一口吸掉小半支烟,
   他像个快馋死的烟鬼。
苏 杭 自我介绍,我叫苏杭,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苏杭;她叫思枫,思念的
    思,枫叶似火的枫。我们来这里是为了……(看思枫笑)让我戒烟!
  〔 思枫显然对他有时候即兴的淘气早就习惯了。
斯 诺 对,你不是这里的人,你很有教养。我一说话你就听出我的国籍。
苏 杭(苦笑)外语是学过一点啦,将来能有用。(说外语)
斯 诺(瞠目结舌)那是什么?
华盛顿(深为所动)拉丁语。—如果生命仅仅是蛋白质的话,信仰从哪里开始?
苏 杭(高兴地伸出手)我喜欢我的同胞知道很多东西!
  〔 华盛顿使劲地握了握那只手,他喜欢眼前这人。
斯 诺(热情地)我邀请你和夫人跟我们一起回去,我们不胜荣幸!
苏 杭 回内地吗?不!(有点歉意地看看几人)我叫苏杭,不管到哪里,苏杭
    的美丽是忘不掉的,可因为一些事情,我来了西北就不打算回去;她叫
    思枫,不管到哪里,她喜欢的枫叶总在心里,无所谓回到什么地方。
斯 诺(不识趣地)你是说这不是你的真名,是吗?
〔 苏杭笑而不答。
   华盛顿.吴一直在沉思,忍不住发问,就他那迂气来说,这近乎冒失。
华盛顿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苏 杭(笑)我也一直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同胞。
华盛顿 刚才我看见人挣扎,人死掉,人对人开枪,我想,中国没得救了!我觉
    得我从美国带回来的理想全是空谈,一捅就破的肥皂泡!可我看见你,
    还有你的妻子,我相信十万个你们这样的人能改写中国的历史!
苏 杭(有点古怪的神情)十万个吗?
华盛顿 我想像你们一样!我要像你们一样!告诉我,怎么能——怎么才能像你
    们一样!
苏 杭(愣住,他很认真地想了一会)你去爱我们的民族吧,你会发现,没有
    什么值得像她一样去爱的。
  〔 华盛顿.吴盯着苏杭看了很长的一会,点了点头。
   苏杭笑了,他真诚地为华盛顿.吴觉得高兴。
苏 杭(站起来)很高兴认识,很高兴和你们说话。几个月了,我只能和她谈
    这些事情,可我得赶你们走,你们让我想起很多好东西,可这里太多病
    菌。(笑)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有时真想念
    我的家乡……
  〔 他忽然慢慢地坐了下来。
斯 诺(拉他)来,跟我们一起……
苏 杭(苦笑)别碰我——
  〔 他们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而思枫毫不犹豫地握住苏杭的手。
苏 杭(甩开)你跟他们走!早就说好……
思 枫(平静地)昨天晚上,我知道我已经感染了,我没告诉你,因为我知道
    你会耍赖,陪着我一直到死。现在你得公平点。
苏 杭(绝望地)可是还没找到……
思 枫 已经找到了。我找到你,我不离开你……可能真的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我的爱人,我的同志……我的孩子。
〔 苏杭终于安静下来,他握着思枫的手,靠在她的肩头。
  华盛顿.吴一声不吭地扎起了衣袖,蹲在苏杭身边。
苏 杭 这没用,只是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我才想出个笨办法。
华盛顿 我也必须做点什么。
苏 杭(苦笑)傻瓜。(斯诺和艾黎也扎起衣袖过来)三个傻瓜。
〔 他们无声而平静地用出自己最后的力气,而苏杭平静地忍受着霍乱病人
  临终前必然出现的抽搐,直至齿缝间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
思 枫(终于哭泣)不要这样!求你别这样!
苏 杭 不能死得太难看,不能这样死给你看,那不是很不美丽吗?还有,你们,
    朋友,热水浴,烧掉你们身上所有的衣服,否则别上车,别把病菌带回
    去——千万记住,消毒。
〔 他终于死在思枫的怀抱中。
  那三个人默默地站起来。
  思枫将苏杭的头扶正,让他似乎睡着了一样,她平静地看看那三个人。
思 枫 我不会让你们那样对我。
斯 诺(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张笑脸)我们不会。
思 枫 永别了,美国和新西兰,还有我的中国小同胞。
〔 她在光束下,那三个人下场,而斯诺是望着她一步步退开的,所以他可
  以很自然地走回来。
  他单膝跪在那对情侣面前。
斯 诺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做的?
思 枫 我们的心愿只能靠自己完成。(她想起什么,从苏杭的口袋里掏出一个
    火柴盒)如果将来碰见一个人,你觉得我们跟他很像,把这个给他,告
    诉他,有两个人一直在找他。
〔 斯诺接过火柴盒,看了一眼。
斯 诺 那是什么?
思 枫 一个传说。
〔 斯诺发着怔,似乎要望进思枫眼睛深处,光暗。
    艾黎出现在前台。
艾 黎 那只是一个空火柴盒,上面印着工艺粗劣的镰刀和铁锤,下面写着“江
    西瑞金制造”。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一个空火柴盒这样收藏,因为那时
    候我还不明白它意味着什么。
    我的朋友呢,那个快乐的年青人已经被戳破了他的气泡,而不管给他什
    么,他都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护卫——因为隐没黑暗之中的那个女人已经
    在他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痕,用她的苦难,她的沧桑,她超然的乐观,
    她那不可知的信仰。她比我的朋友似乎多出几辈子的阅历,她的经历,
    我的朋友穷其一生也无法了解,就像一个五千年文化,苦难深重的中国
    让一个二十二岁的美国青年倾倒一样。
    后来我们消毒,烧掉自己的衣服,我的朋友告诉我们,这火光是他二十
    三岁的生日蜡烛,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一条活在瓶子里的鱼
瓶外的世界是危险的
瓶里的天地是孤寂的

TOP

〔 黑暗中一个汽油桶里燃烧的火光,赤裸的斯诺和华盛顿.吴正在油桶边
  烧去自己的衣服。
  结束旁白的艾黎加入了他们,他脱下自己的衣服。
  他们将衣服狠狠地摔进油桶里,引得火光摇动。
斯 诺 我的鸭舌帽,我的洒脱,我的美国风度……
艾 黎 我的西装,我的领带,我的绅士派头……
华盛顿 我的官服,我的软弱,我的矫揉做作……
斯 诺 萨拉齐!我觉得我好像已经死在这里。
华盛顿 在这里我粉身碎骨了。
艾 黎 在这里我诞生了!
〔 他们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但笑到极至的时候就会有点像哭,所以
  他们也在哭。
华盛顿 以后是朋友吗?
斯 诺 是的,朋友!
艾 黎 兄弟!
华盛顿 我要离开交通部了,我要靠中国人自己的经验走出一条中国的路。等我
    再次面临苦难的时候,我会想起你们的,兄弟和朋友,想起我对你们袒
    露在父母面前都没有袒露过的身体;等我真正能面对苦难的时候,我会
    来找你们,朋友和兄弟,因为我们在这里结束也在这里开始。
艾 黎 突然我想为中国做一些事情,而且我真的会为中国做一些事情!你呢,
    斯诺?
斯 诺 我的美国梦已经碎掉了——还剩下一点闪闪发光的碎片,朋友。但是我
    以后会关注别人——我很后悔我二十三年来自高自大的生活,但从今天
    开始,我再也不是那个愚昧无知的人。
〔 暗场。
第三场:
   [ 烟与火,炸弹与炮弹,废墟连着废墟,炮火已经在上海横飞了一个多月,
    而青天白日的旗帜仍在远处的四行仓库上空飘扬。
    艾黎拿着一张稿纸上场。
艾 黎 这是一份战地报道,它来自这里,昨天的闹市,今天的战场——一九三
    二年三月的上海闸北:
   “战火烧尽了上海的闸北,而四行仓库上空的旗帜依然屹立。从一月二
    十八号到三月,十九路军——南京眼中的这支杂牌军已经孤立无援地战
    斗了一个多月,他们几次将日本人赶下大海,而增援后的日本人又卷土
    重来。等待着南京迟迟不至的援兵,这支军队终于清楚不会再有援兵。
    十九路军军长蔡廷锴告诉他的同胞:他的军队已经弹尽粮绝,他的军队
    可能在打最后一场战争,但他希望,这是中国人抵抗日本侵略的第一场
    战争;蔡将军告诉南京:至今为止,四行仓库仍飘扬着青天白日,如果
    在明天早上,它换成了十九路军的军旗,那么就是说这支军队对南京已
    经彻底失望,从那时候开始,十九路军不再为昔日的南京而战,它作战,
    是为了中国和自己的生存!——发稿人:埃德加.斯诺。”
    经过西北的那次饥荒,我再也无法离开这片土地,而我的朋友也一再推
    迟挂在嘴上的行期。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留下来,是因为太多的死者,还
    是为了那些幸存的人。我的朋友告诉我,是因为荒原上的那对情侣,他
    现在不管到哪里都觉得有两双微笑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他无法在这样的
    目光下离开中国。
    ——(苦笑)我真嫉妒他的年青。
    这位年青人后来发出一篇西北灾荒的报道,结果有一个孩子从美国捐来
    了一美元。斯诺悻悻地告诉我,他指望能收到一百万,可我知道,他在
    试着做一名真正的记者——因为这一个美元。
〔 光转,现出坐在废墟中采访一位中国士兵的斯诺,他们俩年岁相差无几。
    那名中国士兵背着一顶在南方常见的宽沿草帽,步枪放在膝上,周围忽
    远忽近的炮声使他对斯诺的提问很不耐烦。
斯 诺 请问你的名字?
士 兵 冯海。(急躁地)我从广东来!
斯 诺 你为什么要带着(指草帽)那个呢?难道它能拦住子弹吗?
冯 海 这还用问吗?我是广东人嘛!
斯 诺(苦笑)我还是不明白。
冯 海 我下地的时候都会戴着这顶帽子,这顶帽子能保佑我活着回去种我的水
    稻田!
斯 诺 那你为什么不在家种田呢?
冯 海(再也没什么耐心,站起来一发发地往枪里压子弹)日本鬼子先开的枪,
    杀我们的人,烧我们的房子,而且这地方是我们的。现在我不跟你罗嗦
    了,我已经干掉十个鬼子了,今天晚上可能干掉第十一个,我不能再被
    你耽搁时间了。
〔 斯诺只好老着脸皮站了起来,看着冯海往身上披挂那几件简陋的武器装
  备。
  艾黎可以说从废墟中跋涉过来。
艾 黎 该走了,斯诺。你的采访怎么样?
斯 诺(看看目中无人的冯海,无奈耸肩)我的蔡廷锴将军专访报道怎么样?
艾 黎 得了,我知道什么是专访报道。你那么几个字不是专访报道。
斯 诺(苦笑)我有很多话想说,可我们的报纸就给十九路军留了这么些地方
    ——我的同胞不想因为战争耽误了花边新闻和马场赛事。
〔 他们身后,冯海似乎发现了目标,跪下瞄准,开枪。
    他招来一阵枪林弹雨的还击。
    斯诺一把将艾黎摁倒在地上。
    枪声远去。
艾 黎(恼火地对着冯海挥挥拳头)小心点,年青人!
斯 诺(摁住艾黎的手)干得好!冯海!
冯 海(不好意思地笑笑,却是一脸得意)第十一个!
〔 他闪出废墟,消失。
  那两个人躺在废墟堆里。
斯 诺(居然和冯海同样的得意)我应该为他个人写一篇专访报道!你知道吗,
    他是十九路军散布在敌后的一名狙击手,每天晚上这个时候就拎着那杆
老汉阳步枪摸进日本人的阵地,白天他就在这里休息。我来了好几次才
    逮着他,(苦笑)可他拒绝采访。   
艾 黎 咱们该回去了,这里太危险。
斯 诺 应该告诉咱们的朋友华盛顿.吴,介绍他跟这位小伙子认识。
艾 黎 你说那个爱哭的年青人吗?
斯 诺(抗议)他早就不哭了。上个月他来信告诉我,他已经不相信他这种文
    人在官僚中能做什么,所以他已经加入了军队。
一条活在瓶子里的鱼
瓶外的世界是危险的
瓶里的天地是孤寂的

TOP

艾 黎 好了,咱们走吧,你刚跟我炫耀过帽子上的子弹洞,我不想再给你机会
    炫耀脑袋上的窟窿。
斯 诺 我不想回去,你得记住,这些炮弹全是从咱们租界的日军阵地里射出来
    的。
艾 黎 别孩子气了,你得发出你的报道。
〔 斯诺忽然叹了口气,这在他真是难得一见。
斯 诺 艾黎,鲍威尔对我最近的报道不满意。
艾 黎(早就明白)别理他,他是个老滑头。
斯 诺 他是个老滑头,可他也跟我的父亲一样。所以我想拿出一篇真正让他满
    意的报道!(翻身坐起)走吧,我们!我已经知道写什么了!在这种地
    方如果还写不出真正的报道,那我还是接着周游世界去吧!
  〔 艾黎苦笑着被他拉起来,这会他反不太愿意走。
艾 黎 我再说一遍,他要的不是这种地方的报道。
斯 诺(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离开)他会要的,他会情不自禁!他是个真正的记
    者,我所见到最好的!
〔 暗场,转另一表演区,一个平台。
    远处炮火喧天,而这里居然在进行一个露天下的鸡尾酒会。
    鲍威尔坐在前区位置,无动于衷地叼着雪茄,听着美国武官在高谈阔论,
    他周围簇拥了一帮盛装的西方人。
武 官 ……不用担心!女士和先生们!早有协议,日本人的炮弹不会落到这里,
    否则他们又该撤换指挥官了!我们可以喝着中国茶和卡夫其诺,考较日
    本海军的炮术!顺便说一声,舍伍德先生,你可以收购闸北的炊具厂了,
    只是卖给日本人废铁的时候,出一个让他们心痛的价钱——算是替中国
    人报仇吧!
〔 哄堂大笑,可舍伍德先生不放心。
舍伍德 可是中国人的炮弹呢?
〔 他的话引起又一阵大笑。
武 官 中国人哪里还有炮弹?
〔 “砰”的一声炸响,笑声被切断一般。
  武官终于从推在身前的舍伍德后探出头来。
    不知何时上场的斯诺拿着一瓶刚打开的酒。似乎浑然不觉。
斯 诺 要香槟吗,武官阁下?
〔 武官难堪地摇头。几个目中无人的人终于安静地坐下。
鲍威尔(招手)过来,坐下。你让我不放心,孩子。
  〔 斯诺和艾黎过来坐下,这两人一身的灰土让旁边盛装的男女为之侧目。
斯 诺 您听见他刚才说什么了吗?
鲍威尔(摇头)可正义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呀。
斯 诺(绷着脸)连您也买不起吗?
鲍威尔(微笑)别这么刻薄,孩子。它几乎让我破产。
斯 诺 可您发财了。
〔 鲍威尔做了个纯属老人的鬼脸,斯诺也不再绷着看见老人时由心里出来
  的欢喜,上面的对话也只是两人经常开的一种小玩笑。
鲍威尔(伸手掸掉斯诺肩上一块火药的痕迹)靠得太近了,孩子。
斯 诺 可是物有所值!
鲍威尔 损失掉你吗?然后我自己去泥泞里打拼?你还要我损失些什么呢?
斯 诺(感激地笑)我喜欢被您肯定!我得谢您!(拿出稿纸)我用这来谢您!
    ——我带回了蔡廷锴将军的宣言……
鲍威尔(严肃起来)不管蔡将军说过什么,不会有人听到。
斯 诺 是的,您只给了我两百八十字的篇幅,可我已经拟出了一篇两百七十九
    字的报道——太短,可人们会看到。
鲍威尔 一个字也没了,孩子。中国人现在很激动,我们不能再火上浇油。
斯 诺(惊讶地)您能说得再明白一点吗?
鲍威尔 这事很脏,可你不能视而不见,因为你是记者——中国人打算忍受,因
    为美国要它忍受;日本和我们有了协议,他们以后会巩固西方人在上海
的统治,所以暴行被表决通过。十九路军让这三方都下不了台,所以他
    们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关于这支军队的报道——就是这样,顺便说一句,
    我跟你一样不喜欢这个结果。
  〔 斯诺站了起来,沉默着。艾黎安慰地拍拍他,看来他早想到这种结果。
斯 诺 于是您屈服了?
鲍威尔(笑)不,鲍威尔从不屈服,可是鲍威尔不需要斗争!得到消息,我立
    刻撤回所有关于闸北的报道,一晚上我都忙着用花边新闻填补外交家造
    成的空白——顺便说一声,我知道你有说服我的能力,所以我已经发出
    了两百八十字的稿件,关于这次酒会,虽然我觉得它还值不了八十个字。
   (充满外交家魅力地冲斯诺笑笑)只是经营而已。坐下。
〔 斯诺看了看手上的稿纸,看了看鲍威尔的微笑,他慢慢地坐下。
  一阵惊叫声止住了他这个缓慢的动作。
  浑身是血的冯海冲了进来,一头跌在地上,他引起了更多的尖叫。
武 官(愤怒地站了起来)赶出去!
斯 诺 他是我的朋友!
武 官 这里是国际俱乐部,中国人不能进来!
〔 斯诺置若罔闻,他手忙脚乱地寻找着冯海的伤口。
冯 海 日本人在追我……
舍伍德 警卫!
  〔 两名警卫赶过来。
斯 诺(几乎有些哀求)日本人在追他!
武 官 我很想救他,年青人。——可这是东方人的战争,我不想把美国卷进去,
    仅仅是因为一个中国人!
鲍威尔(把斯诺拉开)他说的没错。你是美国人,考虑自己的国家利益。
〔 冯海被两名警卫从地上拉起来,把掉在一边的枪给他挂在肩上。他忽然
  挣开,一种失望至极的神情瞪着,他在看所有人。
冯 海 我以为……我以为是在保卫自己的地方,谁知道不是……根本不是。
〔 他平静地离开。
  宾客们坐下,从那份窍窍私语中能看出仍在谈论刚才的话题。
  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枪声,是一次火力充足的齐射,这把宾客们的议论
  打断了一下。
舍伍德 中国人真不该继续这场战争!
  〔 他的话使宾客们又恢复了活力,议论继续。
艾 黎(猛然起身)我要去帮他!(尖刻地)我只是个新西兰人!
〔 他下。
  斯诺呆立在桌前,呼吸急促,似乎就要爆发。
鲍威尔(平静地给他斟了杯酒)好了,人道主义再次被牺牲,我只能表示非常
    遗憾——可我很高兴,你终于成熟了一点。
斯 诺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鲍威尔(看他一眼)你可以和我争吵,只要不干傻事。
斯 诺 我要告诉你我的想法。
鲍威尔(摇头)我知道你怎么想,新闻与正义。可用中国人的话,我走过的桥
    比你走过的路多。   
斯 诺 是的,您当然不在意刚才那个人,还有现在战斗的那些人!可我在意!
    我今天早上刚记下一个士兵的名字,他就被炸成碎片!您也不在意,昨
    天我看见饿死的难民和垃圾一起运走——您不会在意,因为您叼着吕宋
    雪茄和绅士们交流着上等的人生,您从上海别墅的窗户里眺望晨景,而
    我?我和战争,和饥荒一起出没,我看见生存和尊严如此堕落,二十三
    岁的时候我就开始失眠。
鲍威尔(反而笑了)那么恭喜你,孩子!上帝喜欢懂得苦难的人,以后你会是
    个好记者!顺便说一声,我在外滩订了一间宽敞漂亮、中国风情的办公
    室,是你的!你的苦难结束了,以后你可以在花旗洋行的咖啡厅里啜着
    黑咖啡想你的稿子。
斯 诺 现在我来告诉您什么是美国人,他眼望着天,心里想着自己,就是看不
    见脚下的土地。
鲍威尔(愣住)这话听起来耳熟?
斯 诺 是您四年前说我的话。您已经忘了,因为您只是随便说说,您真实的那
    部分已经淹没在交际和酒会上了,可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看见脚下
    的土地?只是为了自己生活得更好吗?不,是为了看清自己,中国人说
    观外而内省,我喜欢这样的人生。
鲍威尔(苦恼地)听着,你这个该死的哈姆莱特,你从来看不清这片土地。除
了开明的南京,你能在这个一盘散沙的国家找到一颗还有信仰的沙子
    吗?沙子能筑成城堡吗?你能为沙子做什么?
斯 诺 有两颗沙子,我一直记得。有两颗沙子,我不敢做任何让他们蔑视的事
    情。有信仰的沙子,我找到两颗。就信仰而言,他们胜过在座的所有绅
    士。
鲍威尔(嘲笑)那是什么?太平天国的长毛还是观世音的信徒。
  〔 斯诺张开手心,让鲍威尔看见握在手里的那个火柴盒。
   鲍威尔立刻捂住了眼睛。
鲍威尔 天哪!镰刀和锤子,我早该看出来的!
斯 诺(急切地,他没想到能在这里找到答案)看出来什么?您认识这个?
鲍威尔 赤匪!那是瘟疫和**!一九二七年他们就死绝了!
斯 诺 在这个国家追求公平和正义的人就得死吗?
鲍威尔 他们不死就不会有现在这个国家!别靠近他们,你们不是一类人,他们
    想完全摧毁现有的阶级,建立他们鬼知道是什么的理想国!
斯 诺 如果您也见过那么多灾难,可能会和他们有同样的想法!
鲍威尔 他们的纲领是要把我们赶出经营了百年的这片土地!
斯 诺 看看这里的宾客,他们不是没有道理!
鲍威尔 你到底要干什么?
斯 诺 去找他们,弄清是什么理想使他们成为我见到的那两个人。
鲍威尔 回来!我不需要这样的消息!
斯 诺 不是给您的。我不会影响您的经营。
  〔 鲍威尔看了斯诺很久,他意识到有一件事情已经在刚才发生。
鲍威尔(轻轻地)你是说……离开我了吗?
斯 诺 您失去了一个永远不会成熟的记者。可我会怀念你的,还有那间中国情
    调的办公室,外滩的办公室和年薪计算的工作一直是我的理想。
鲍威尔(冷淡地)你要找的人会摧毁你的办公室和你的工作。
斯 诺(笑了)那我就面对面问清楚他们的原因,亲眼目睹是我做记者,也是
    做人的信条。
  〔 他离开。鲍威尔瞪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落寞地坐下。
   艾黎回来,脸色铁青,看了看鲍威尔,坐下。
鲍威尔(垂着头)你帮到那个中国人了吗?
艾 黎 他死了,被日本人开膛破腹。
  〔 他的手在发抖,镇定着自己,灌下一杯酒去,然后看看鲍威尔的神情。
鲍威尔(愣了一会,看着斯诺方才坐的座位)而他也走了。
艾 黎 我说您是个老滑头,他说,您是老滑头,可您也是他的父亲。
鲍威尔 这个父亲滑头是不想他做一个真正的记者,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真正的记
    者,——流弹、饥饿、贫穷、疾病,他们选择最不该走的路,直到与他
    们的正义同归于尽。
  〔 艾黎坐下的时候,一发空爆的榴霰弹使半边天空黯然失色,烛光点点的
   平台也陷入黑暗。人们的视线焦点被强行移往远处的四行仓库,那杆青
   天白日旗终于落下,而在西方人惊诧的感叹声中,十九路军的军旗袅袅
   伸起。
艾 黎 如果让我说,那是一支军队的信仰没落,可一支没有信仰和弹药的军队,
    您能想到它的结局 。他要去找让这支军队和这个民族生存下去的东西,
    我喜欢这样的记者,先生。
  〔 鲍威尔颓然举杯。
鲍威尔 干一杯吧,为一个老人失去他的半个儿子。
艾 黎 为一个真正的记者诞生。 第五场:
〔 歌声似乎与周围连亘不绝的黄土一样古老。
    三个人在起伏的山沟里跋涉。
    挑夫兼为向导的刘龙火有着陕北人的大骨架和农人的狡黠,浑不在意
    肩上的那副挑担,走得很快;追在他身后的礼拜堂是一位典型的新进
    学生,瘦弱白净,改良的明治维新时代学生装和不可分离的眼镜,怎
    么拿腔也改不掉的湖南乡音,并随时带着一股学究气的较真。
    斯诺则紧追着礼拜堂,看来这长途跋涉并不曾耗掉他的好奇心,他仍
    有精力继续他的问题。
礼拜堂(终于赶上刘龙火)老乡,你怎么尽走些山羊道呀?
刘龙火 你们说要躲着军队嘞!
礼拜堂 我是说,躲国·军。
刘龙火 我知不道。我就知道过了这沟沟有地方歇脚,歇了脚好去安塞,到安塞
    好去保安,到保安……
礼拜堂(摇手不迭)行行,你就告诉我什么时候到苏区?
刘龙火 知不道。
斯 诺(赶上礼拜堂)礼拜堂,继续采访……
礼拜堂(擦着汗)气都出不来,你就不要打破锣了!
斯 诺(置若罔闻)你是说你在学校看到红军大学的招生简章,然后你就跑过
    来了?走了比我还远的路?
礼拜堂 不是啦。何解?你坐火车到西安,我的钱在武汉就被扒掉了,我用走的
    ——你比我享受。
斯 诺 可你是教会学校的学生,不是吗?你是基督徒!
礼拜堂(抗议)我跟你讲,你们美国打独立战争,我们基督徒就不准抗日?莫
    道理!
一条活在瓶子里的鱼
瓶外的世界是危险的
瓶里的天地是孤寂的

TOP

斯 诺 与我无关。红军大学会要你吗?你信任他们吗?
礼拜堂(急了)怎么不要?怎么不信任?跟你讲不清白!扶一下!
〔 斯诺莫名其妙地扶他,礼拜堂嘀咕着脱鞋,从鞋里掏出珍藏的简章。
礼拜堂 你念!——莫怕臭,搜出来我全家死光光!
斯 诺(艰难地拿起)字谕西北共(别理我,往下读)匪党(别理我,往下读)徒……
礼拜堂(抢过来)反啦反啦!这里有注释,没得纸,拿传单背面印的。听好了
    ——红军大学第十一期招生简章——决心抵抗日本帝国主义和献身民族
    革命事业的人,这讲的是我——不分阶级、社会和政治背景,这里头有
    我——年龄限制是十六岁到二十八岁,我二十七岁——性别不限,我是
    男的——报考者必须体格健康,你看看我!——不患传染病,不染一切
    恶习,这讲的不是我!——你搞懂了?
〔 斯诺愣了一会,可以说这么一小会,足以使他对眼前这个蛮不讲理的书
  呆子有一种新的看法,是一种混合了惊讶与钦佩的情绪。
斯 诺 于是你就从长沙跑到延安来了,像哥伦布向美洲出发一样?
〔 礼拜堂并不曾注意他的情绪,想着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边发着狠。
礼拜堂 不要把红军当印第安人!而且我有后台,不要我,我就找徐老!
斯 诺 徐老?
礼拜堂 徐特立老先生。十年前他在师范讲共产,讲得特务要抓他,一期大课没
    完他就跑去干共产了。我就找他,我跟他说你讲共产讲得好,讲得我背
    井离乡,你不要我你不是好先生!他不听我就找**!
斯 诺(自作聪明地)这位毛老先生也是你的老师了?
礼拜堂(惊讶地)他不老,四十来岁……(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你不知道谁是
    红军的领袖?
斯 诺(狼狈地)当然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礼拜堂(天生的抬杠精神)论辈份他倒算我师兄,可没什么了不起,他的数学
    烂得要死!徐老亲口说的……(忽然发现刘龙火放下了挑子)不用歇了,
    赶紧……
刘龙火 到啦!
〔 斯诺和礼拜堂惊讶地看看周围,在伴地而筑的农居边,有几个陕北农人
  看着这边,他们支开桌子正准备吃饭,中间还夹着一个跟屁虫阶段的孩
  子,而刘龙火现在的神气简直像个国王。
礼拜堂(失望)苏区就是这个样子?
刘龙火 这就是百子坪农民赤卫队了!(天圆地方地划个圈子)这周围,红军又
    打个大胜仗,你们日本鬼子和反动派的好日子到头啦!
〔 斯诺和礼拜堂终于发现自己在扮演一个什么角色,而刘龙火已经把扁担
  抽了出来,扛枪般扛在肩上。旁边的几个农民似松实紧地监视着这边。
礼拜堂 喂,喂,我跟你讲……
刘龙火 我跟你讲,这地方跑不出去。老实地坐下吃饭,烙饼还热乎,这叫优待
    俘虏。
礼拜堂 我不同意。我是来考大学的,不当俘虏!
斯 诺(犹豫着)我想我是来做朋友的——(苦笑)再给点热水,我就投降。
礼拜堂(大惊)你有没有民族气节?
刘龙火 日本鬼子有什么气节?(抱起孩子)儿子,看看,爹今儿给你逮回好大
    个日本鬼子!
斯 诺(惊讶莫名)可我不是日本鬼子!
孩 子(在刘龙火怀里)打倒日本鬼子!
斯 诺(对孩子)我不是!……(发现应该对刘龙火)我真不是什么日本鬼子!
    你看看我,我哪儿像……
刘龙火和他的乡亲们一起爆笑起来:他还说他不是日本鬼子!
                只有日本鬼子才有这么大的鼻子!
斯 诺 日本人的鼻子……
〔 他终于发现罪魁祸首就在农舍墙边的一幅抗日宣传画上,那上边的日本
  兵有一个夸张但与他酷似的大鼻子。他摸了摸鼻子。
  ……可日本人根本没有这么大的鼻子!快帮我解释一下,礼拜堂!
礼拜堂 反正你都投降了。
〔 斯诺在又一阵大笑中焦头烂额,他急得想像礼拜堂一样发火。这时,忽
  然有一句悦耳的英语传来:你好,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斯诺惊讶地转身,看着不知什么出现在台口的两个红军官兵:那是一个
  中年人,一个身材瘦削的大胡子;还有一个十五六岁左右,永远过于严
  肃绷着嘴角的半大红小鬼,让人印像深刻的是,那个中年军官的手慈爱
  而随意地搭在红小鬼的肩上。这是斯诺第一次看到的两名红军:周恩来
  和通讯员向季邦。
周恩来(因为斯诺的发愣又用法语说了一遍)你好,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斯 诺(笑容绽放)我不知道,可您一定是我在找的人。
周恩来(友好地点点头,过来)刘龙火,你们肯定搞错了,我想日本鬼子也不
    会这么快就到延安。
刘龙火(指着那幅画)可这个……
周恩来 画画的人也没见过日本鬼子,(对斯诺笑笑)也没见过美国鬼子。您要
    不要来点烙饼卷大葱?
斯 诺 我很饿!礼拜堂,你不来点吗?
礼拜堂(腰板挺得更直)如果我还是俘虏——不吃!
周恩来(诧异地)他是……
斯 诺 他要考红军大学。
周恩来(笑了)谁说你是俘虏,同志?
礼拜堂 我是基督徒!
周恩来 我们有基督徒、佛教徒,还有专门的穆斯林支队。从现在开始,所有人
    都会叫你同志。
礼拜堂(心花怒放地坐了下来,对刘龙火)同志,我的饼呢?
斯 诺(迫不及待地掏出记录本)您是我见到的第一位红军,请允许我采访您!
  〔 周恩来也是在同一时间掏出了纸和笔,他笑着示意自己有事。
周恩来 采访他们。
  〔 他开始写什么东西,运笔如飞,只是偶尔思考一下,这当儿他随手摘下
   帽子扣在腋下钻来钻去的孩子头上,后者显然因这天上扣下来的馅饼喜
   不自胜,于是斯诺也找到了他的采访对像。
斯 诺 喂,我要考考你。
  〔 他得到的回答是那个泥猴掉过来的屁股。
刘龙火 不能叫他“喂”,这里什么人都是同志。
斯 诺(生硬地)你好,同志。
孩 子(熟练地)你好,同志。
斯 诺 什么是**员?
孩 子 **员就是叔叔,伯伯,阿姨,哥哥,还有姐姐。
斯 诺 我是叔叔,那我也是**员?
孩 子(摇头不迭)你不是。
斯 诺 为什么?
孩 子(不假思索,仿佛顺口溜一般)地主老财打爹的脸,你没帮我;地主老
    财要我家的地,你没帮我;娘死的时候你没来;地主家放狗追我的时候
    你没来——你不是。
  〔 斯诺愣住,他看看得意地抱着膀子的刘龙火,看看已经把他当熟人拱来
   拱去的孩子,看看咬着半拉烙饼发愣的礼拜堂,沉默。
   马蹄声,向季邦短暂地下场,回来时递给周恩来一张纸条。周恩来看看,
   笑着摇头,同时在本上写下最后几个字。
周恩来(向斯诺伸出了手)好了,是斯诺先生吧?我们早就知道你要来,可我
    们都不信你真的会来,太多危险了,所以我们没有准备。
斯 诺(握手,犹豫)我想和你们成为朋友……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朋友?
周恩来(笑了)刘龙火,你得道歉!斯诺同志是朋友!
刘龙火(难堪地)好在也没怎么的……
斯 诺(笑)可你得重新画个鼻子!否则真到打日本鬼子的时候你会认不出他
    们的!
刘龙火(郑重地)我们会认出日本鬼子,不管他们有没有鼻子!
周恩来(笑)你肯定是他们见到的第一个外国人,斯诺同志!哪怕为这个你都
    该来!所以前线报告,有一个货真价实的日本鬼子带了两百多白匪侵入
    红区,我只好过来看看。
斯 诺 白匪?
周恩来 民团,地主武装,有两百三十一人一直跟在你的背后。刚被我们的骑兵
    队歼灭,你现在可以安全地去保安,毛主席就在那里。(看着斯诺错愕
    的表情)我们知道你对中国人民是友好的,也相信你会如实报道,这就
    够了,你是不是共产主义者对我们不重要。——(他将刚才写下的东西
    交给斯诺)我得马上去前线,这是刚才为你草拟的一个采访行程,是我
    个人的建议,你愿意怎么走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我相信你会觉得有趣
    的。
斯 诺(几乎插不上嘴)可是我……
周恩来 不要采访我,保安有更好的采访对象。向季邦,你护送他们去保安,以
    后斯诺同志的起居就由你负责了。
向季邦(极不情愿)可是……
周恩来 我能照顾自己。——再见了,斯诺同志。
〔 他下,斯诺听着马蹄声得得响起的时候,才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情。
斯 诺 向季邦是吗?你看我多荒唐,我居然不知道那位……同志是谁。
一条活在瓶子里的鱼
瓶外的世界是危险的
瓶里的天地是孤寂的

TOP

第六场
  〔 一间客厅,或者只是一张轮椅,但我希望能有壁炉的火光。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看一本书,他的身体状况看上去很糟。
   艾黎出现在客厅的一角,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似乎怕惊扰这里的沉静。
艾 黎 一九四五年,摩洛哥,一个改变过美国历史的人约见了我的朋友。
    他是富兰克林.罗斯福,美国史上唯一一位连任十二年的总统。在那个
    国家,爱他的人和恨他的人一样多,因为他改写了历史。
    有一本书叫作《红星照耀中国》,那本书让他对东方土地上的一群人产
    生了好奇。在斯诺之后,更多的外国记者带着相机和纸笔进入红色中国,
    更多的中国人揣着那本**加入延安人群的行列,更多的新闻报道和书
    籍出现在世界面前。罗斯福终于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乌托邦的试验,
    也不是时尚和潮流,历史的天平千年来第一次倒向那些受尽压榨的人
    们。
    罗斯福第一次明白一个全新的中国可能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得正视,
    为了美国。但他不知道,这时他在人间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
    斯诺进来,轻轻地将门带上,轻轻敲了敲门。
罗斯福 进来,斯诺。
斯 诺 应您的要求,我从欧洲回来了,总统先生。
罗斯福(放下书)把欧洲放在一边。坐下,斯诺,有些东西你早已经预言了,
    用你的书名,可我没有看到。
斯 诺 怎么了,总统先生?
罗斯福 红星已经开始照耀中国,那片土地上已经无处不见红色。
斯 诺(笑了)熟了的苹果自然会落,您不能阻止人们看见希望。
罗斯福 可有人会阻止,重庆谈判破裂,南京不认可眼前的现实。
斯 诺 凭我在中国的十三年,他不会成功。
罗斯福(闭眼沉思着)我听说中国人讨厌军队,他们说兵匪一家。
斯 诺 可那支军队认为自己是人民的儿子,人民也叫他们——我的孩子。
罗斯福(摇着头苦笑)这是最可怕的。(睁开眼)斯诺,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情,
    我并不想阻止他们,那会很可笑。我的政敌说我老奸巨猾,可我也经常
    干一些早该干的事情。——我打算对八路军进行迄今没有过的军事支
    援,为了美国,斯诺,我想这能使美国尽快拔足世界大战的泥沼 。
斯 诺 这是您早该做的一件事情。
〔 罗斯福抬头看看斯诺。
罗斯福 你责怪我?
斯 诺 如果您看见美国的武器被南京用在哪里,您会责怪自己。
罗斯福(神情复杂地苦笑)我周围的人会这么看这件事情?我们的议员像九头
    鸟一样各持主张,副总统建议把太平洋部队直接调往中国战场。可我知
    道,若非自己的错误,我们不怕共(别理我,往下读)产党。美国真正的威胁是美国人没有
    什么真正相信的东西,巴比伦因颓废而亡,罗马结束,因为罗马人不再
    懂得国家的光荣,美国也不知道去向何方,因为不清楚方向,所以把任
    何新的东西都看成威胁。
斯 诺 您了解美国,总统先生。
罗斯福(摇头)可我无法教会他们什么是信仰。——跟我说说那个红色中国的
    首脑人物吧?那个头颅价值二十五万叫作**的人……你微笑?直
    到今天你想起他们仍然会微笑吗?你真幸运。
斯 诺(回味地想着)是的,直到今天,想起他们我都会笑,中国人把这个叫
   “会心”,意思是与朋友交流心灵。
罗斯福(点头)我要好好跟我的大使、武官和议员们谈谈这个“会心”。
斯 诺 关于**,那是个很熟悉的人,很多次街头漫步,很多次彻夜长谈……
    我刚到保安的第一夜,他就把我请过去了,吃他的家传珍肴——辣椒就
    馒头,因为他对美国也很感兴趣……
罗斯福 等一下,你是说辣椒吗?
斯 诺(笑)是的,辣椒,在馒头里夹上很多很多的辣椒。馒头就是中国人的
    面包,而**这个人好像喜欢很多上瘾的东西,他通宵达旦地看书,
    一包接一包地抽烟,非常非常喜欢吃辣椒……
罗斯福(羡慕地)如果我像他那样,我的医疗顾问会把我弹劾掉——这个有这
    么多不良癖好的**……他的身体怎么样?
斯 诺 非常好!他是一个身体和心灵都极为健康的人,就像他的军队一样!
  〔 他忽然愣住,内疚地看着罗斯福已经完全蜷缩风瘫的身体,而这位老人
   茫然不觉,眼睛里闪着孩童般兴奋的光。
罗斯福 往下说!我喜欢这家伙,他会是白宫的客人!(苦笑)如果可能的话。
斯 诺(笑)我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
  〔 他想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第七场:
  〔 保安**居住的窑洞。
   来自四面八方的战机呼啸声和爆炸声似乎在周围编织一张罗网,连接几
   枚失近弹震得烛光几乎熄灭。
   **和斯诺坐在满罐头筒的烟头、翻开的笔记本和空墨水瓶之间,两
   人吃着炕桌上的一盘辣椒就馒头,**的架势似乎在和人比赛,而后
   者被忽远忽近的爆炸声弄得心神不定。
毛泽乐 怎么样?辣椒你是吃不过我的!
〔 斯诺被震得整个身子都跳了一下,苦笑。
警卫员(进来)报告!……有一枚炸弹就落在院子外边!没有爆炸……
**(高兴地)听见了吗?斯诺同志,马克思在捉弄敌人,炸弹没有爆炸。
警卫员 请主席离开这间房间。
** 我有客人。(想起礼貌来)斯诺同志,你要离开吗?
斯 诺(挺直了身子)……不用,我们继续采访。
**(笑)对,你说你是来淘金的守财奴。
〔 斯诺在一阵机枪扫射中翻开了笔记本,那只是轰炸结束后的余烬。
  警卫员又气又急地离开。
警卫员 我去找人排弹!——这不是胡搞吗?
**(笑着摇头,看看斯诺)继续吧。问么子?你逼着我讲自己的故事,我
    想这辈子我就会讲这一次。光是讲长征的时候你就吃掉我屋里四分之一
    的辣椒,你还要听么子?
斯 诺 这次轰炸让我忽然想起一个很唐突的问题,可是……
** 你已经是我们这些人的朋友,所以用中国人的话讲,莫要见外。
斯 诺 一支军队在这种轰炸下已经溃不成军,而且在南京,您就被通报“剿首”
    二十三次,说实话,从我眼里看来,你们不说濒临绝境也是朝不保夕,
    可我看见你们信心十足,你们甚至比我还愿意听到笑声!
  〔 **想了想,他想了很多,因为一个这样思维敏捷的人都需要措词。
** 我们是朋友,但我晓得你不得理解。现在我告诉你,希望有一天你能理
    解,也希望你的同胞能够理解。
〔 斯诺拿起了笔。
** 你晓不晓得太平天国?这场革命运动由南向北蔓延,对摧毁满清政府起
    了重大作用,以后的辛亥革命、北伐战争也都是一脉相传,由南向北,
    都和太平天国有直接关系。
斯 诺(茫然地抬头)我当然知道太平天国,可几十年前的事情和红色中国……
** 中国人不会忘记历史。历代皇朝,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北方是皇权政
    治中心,是治国平天下的必经之路,太平天国把北方皇权政治冲击得四
    分五裂,于是乎天下四分,东西南北,泾渭分明:南方开始革命,东部
    拍马紧跟,北方摇旗呐喊,西部犹豫观望,这是近现代中国社会变迁的
    一个格局。西北这穷荒之地实际上早已经成了中国革命的天平,一次真
    正的全国革命能否成功就看西北的背向。而红军在长征中一直坚信行军
    的目的地是抗日前线,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心理因素,它把一次可能败
    坏士气的败退变成了斗志昂扬的进军。历史会证明的,向西北的挺进是
    正确的,向西北进军的宣传是我军一项卓越的政治战略。
    (笑着续上一根烟)东部上海江浙的政治寡头和金融大亨呢?他们只晓
    得“赤匪”残余已经被赶到这块不毛之地,他们对西北没得印象,他们
    想不到共(别理我,往下读)产党立足西北之时,就是他们丧钟敲响之日。他们忘了共(别理我,往下读)产党
  和红军是发源于农民的武装,而西北历经汉唐,是中国农业文明的发源
    之地。共(别理我,往下读)产党和红军在东部沿海富庶的乡村和城市无法立足;在南方的
    贫困山区里可以生存,但举步维艰,难以发展;只有在大西北才叫如龙
    入海,似虎上山!
      所以逐鹿中原,蒋介石败局已定。就在今后的十年,他会丢掉北部,
    放弃南方,最后连生长于斯的东部也无法保全。这个人独裁无胆,民主
    无量,抓不住资本经济政治的精髓又不熟悉中国的历史,他从来就没搞
    懂,中国人的革命只能是由中国人自身发起的革命,中国人的历史也只
    能是属于自己的历史。共(别理我,往下读)产党很快就会掌握整个西北,当它冲破黄土高
    原进入中原的时候,已经具有多数革命经验的东、南、北部会立刻响应,
    红星会向全国蔓延,那时候汉唐并吞天下的历史就会重演。(他看着目
    瞪口呆的斯诺,笑了)历史一定会重演,因为历史不会消失。
一条活在瓶子里的鱼
瓶外的世界是危险的
瓶里的天地是孤寂的

TOP

〔 斯诺从刚才就一个字没有记过,他没想到自己随意的发问会引来**
  的这番宏论。
**(笑)你一个字没记?
斯 诺(苦笑)我用的速记法只能记下我听懂的东西。
** 我晓得你听不懂。我问你,你为么子要来延安?
斯 诺 我相信中国一定存在着更加美好和健康的人和事。
**(点头)我喜欢你。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会靠你这样的人来战胜人的
    私心和贪婪,那是真正伟大的斗争。——你觉得我们濒临绝境,你是不
    是想我的话太狂妄?
斯 诺(犹豫一下)是的。
** 等它们变成事实的时候,你会晓得这不是狂妄,是现实者的共产主义理
    想。那时候,你跟你的国家也不会理解,美国会找到一个一厢情愿的解
    释,因为美国永远是美国,而中国人要走的是自己的路。
斯 诺 您接受我来延安采访,是不是想通过我把刚才这些话传播给世界?
** 不是,不是——我再点一根烟——没得人会蠢到把自己的战略意图公
    开,我讲,因为晓得没得人信,凭着红军现在的处境,可能连我们的战
    士都不得信。
斯 诺(点点头,看看眼前空无一字的记录)而且我也不会发表。我可以顺便
    再问几个不会发表的问题吗?我来到这里,你会把我当成对外界说话的
    嘴吗?
**(敏锐地看他一眼)我想你不会是我的嘴,也不愿意做我的嘴。
斯 诺 是的。我是一个记者,我要用自己的眼睛来看,用自己的心来听,然后
    用自己的笔来记录。
** 如果这个样子,那你是哪个的嘴都无所谓。如果我只把你当成一张嘴,
    也就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 斯诺点点头,拿起自己的那些采访家什。
斯 诺 那么我回去整理今天的记录,谢谢你的馒头。
**(半点不浪费时间地拿起一本书)主要是辣椒。
  〔 斯诺走两步,忍不住看看刚翻开书的**。
**(笑了)晓得你还有问题。
斯 诺 今天您像是一个窑洞里的预言家,主席同志。我不相信您说的会成为现
    实,可我想问您,如果有一天像您说的那样,红色中国的范围是整个中
    国,那您会怎么对待我的国家。
**(摇摇头)美国人民从来没搞懂自己的政府。美国政府从来都是主动出
    击,就是习惯把自己放到一个被动位置上讲话,要不得。中国人几千年
    的民族性已经决定它是一个绝对没得扩张性的国家,将来的中国人只想
    自强不息,搞好自家的这片土地。所以能保持一种什么样的外交关系,
    决定权永远在美国,中国也心甘情愿把这个权利交给美国,只是希望美
    国能有明智的选择。
〔 斯诺点了点头,走向下场,而在这时候,一只翩翩的灯蛾影子飞舞着遮
  住了整个舞台。斯诺回头,看着**放下手上的书,孩子似地企图捕
  捉住那只灯蛾。
  灯蛾终于扑焦在烛火上,**捡起它,欣赏了一会它美丽的羽翼,珍
  而重之地夹进一本书里。
  他终于坐下来看书,很快沉进自己的世界。
  斯诺在黑暗中倒立,他若有所思地从这个古怪的位置看着那个注定要震
  惊世界的人。
    警卫员兴奋地冲进来。
警卫员 卸出来三百多斤炸药!老天爷,今天保安掉下来最大的一颗……
〔 他看见倒着的斯诺,惊讶地站住。
**(兴奋地)送到兵工厂!……
  〔 他惊讶地看着斯诺。
  斯诺难堪至极地离开。
    保安窑洞的场景暗去。
  〔 斯诺从保安的街头走过,远处仍有零星的机枪对空扫射声,几个军民混
    杂的人抬着轰炸中的死伤者走过,那让我们明白一件事情:马克思也许
    在捉弄敌人,可炸弹并不跟人开玩笑。
    向季邦上场,他一脸警惕的神情。
向季邦 站住!轰炸的时候你跑到哪里去了?
〔 斯诺无奈地回头,他的勤务兵向季邦对他实在像个永远黑着脸的小暴
  君。
斯 诺 我很安全。我有自己的事情,我得采访。
向季邦(由担心确定他没负伤)还是要注意安全,斯诺同志。副主席已经把你
    交给我了,还有——你不是要看红色剧社的演出吗?可你还在磨磨蹭
    蹭,磨磨蹭蹭。革命应该等着你吗?
斯 诺(委屈地)我以为演出会因为轰炸取消的,小鬼。
向季邦 我们的演出从不中断!而且小鬼不是给你叫的!
斯 诺 你可以先去看演出的,向季邦同志。
〔 向季邦连忙先看了看周围,先确定无人。
向季邦 别叫我的名字!——说好由我照顾你的,斯诺同志!
〔 他冲到街角,抠着树皮生闷气。斯诺苦笑,低声下气地凑了过去。
斯 诺 我很感谢。而且我说过要把我的自来水笔送给你,(犹豫了一下,亲切
    地)季邦?
向季邦(几乎要跳了起来)你不要叫我的名字!
斯 诺(一脸苦恼)我真的不是帝国主义,不要恨我,向季邦。
〔 向季邦喘了至少五秒钟,忽然喀嚓一声一个极为普鲁士化的军礼。
向季邦 请把你的笔给我,斯诺同志!
斯 诺(忙不迭地把笔给他)希望你能喜欢!
向季邦 还有纸。
〔 斯诺把整个笔记本都给了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向季邦支在墙上,一字一
  划,极其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向季邦 我叫向季邦,方向的向,季节的季,友邦的邦。向—季—邦,而不是别
    的什么,斯诺同志。
斯 诺(他不理解)可我一向都是叫你“向季邦”,而不是别的什么——再说那
    个别的什么到底是什么?
  〔 向季邦急得脸红脖子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流了出来。
向季邦 我的名字叫向—季—邦,可你每次都念成向—ji—ba!再这样下去整支
    红军部队都会知道有一个红军战士叫向鸡(别理我,往下读)巴!这还不要紧,可以后你给
    外国报纸写东西的时候,也会把我的名字写错,要是外国同志知道有一
    个红军战士的名字居然叫作“鸡(别理我,往下读)巴”,那是会给他们留下一个坏印象的!
〔 他看着斯诺脸上使劲忍住大笑的古怪表情,使劲擦着眼泪。
斯 诺(慌张地)不!不!我保证我一定会把你写进我的书里,而且一定不会
    写错你的名字!我保证每天都练习这两个字的发音——不当着你的面,
    也不当着别人的面——我保证在发不对这两个音之前一直叫你“小向同
    志”!
向季邦 你还要保证你在心里没有笑!
斯 诺(坚强地忍住笑)我保证我在心里没有笑!
  〔 向季邦笑容绽放,又是一个普鲁士式军礼。
    斯诺照猫画虎地还礼。
向季邦 我去给你占座,斯诺同志!
斯 诺 我会比你更早地占到座位!
〔 他正要追上这个刚交到的朋友,向季邦忽然站住,斯诺几乎撞上。
斯 诺(笑)小向同志,你怎么……
〔 他沉默下来,前边是一堆余烬仍燃的废墟,几具倒伏的人体,几个仍然
  站立的人,几个正在救治伤员的人。
徐特立脸色惨白地过来,他的手在颤抖。
徐特立 不要过去,斯诺同志。
斯 诺 怎么回事?
徐特立 有一颗炸弹直接命中了舞台……演员当时正在抢救道具。(苦笑)我们
    很穷,很看重自己的那点家当……
〔 沉默。
  斯诺呆呆地看着那片曾是舞台的东西,那中间有一个坐在地上抱着死者
  的女人,那是个悲伤的影子,她穿着容易遮掩体形的军装,垂下的头发
  遮住了脸庞,但那仍然让我们想起过去了很久的什么,想起曾经改变一
  个人的一对情侣,想起一段经历。
  礼拜堂骂骂咧咧一瘸一拐地过来。
礼拜堂 他妈的!他妈的!——(看见徐特立才住嘴)对不起,老师。
徐特立(担心地)你没事吧?
礼拜堂 我没事!这个臭鸡蛋算什么?下次我还管道具!我骂的是红军大学!
徐特立(难以相信)红军大学不要你?
礼拜堂 他们很欢迎我!可他们不给我上学!他们说,礼拜堂同志,有很多你懂
    的东西我们不懂,你给我们做教员吧!真他……唉,老师,我要抗日,
    可他们要我讲国语课!我要上学,他们说:新中国成立以后给你做大学
    校长!做校长干什么?我要考大学!——老师,你怎么不说话?
〔 要不是因为方才的悲愤,徐特立此时已该开怀大笑。
徐特立 我觉得很好。斯诺同志,我们走吧……斯诺同志?
〔 斯诺仍在看着那个女人发愣,他终于醒过神来。
徐特立 你怎么啦?
斯 诺(苦笑)没什么,看见一个很像一位朋友的人……那是不可能的。
礼拜堂(打气)不要难过,斯诺同志,我们很快就会恢复演出!
〔 他们转身打算离开,而那个红军女战士此时慢慢站起身来。
女战士 同志们请不要走!我们的演出没有取消!
〔 斯诺震惊地转过身来,那个声音已经不再年青,那张脸庞也有些改变,
  但那只能是他认定死在萨拉齐的思枫。
    她悲伤,但是平静,看起来她仍像是不近尘世的精灵。
思 枫 现在红色剧社的演出继续进行,现在我宣布红色剧社的演出开始,第一
    个节目是合唱,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所以我希望大家跟我一起,请
    大家跟我一起唱!
〔 她开始唱起那首我们熟悉不过的《走向英特纳雄耐尔》 ,从刚开始的
  清唱到舞台上几个人的合唱,从合唱到汇成一道震撼剧场的回旋。
    斯诺在这种震撼中一步步走近思枫,直到一个几乎近在咫尺的距离。他
    仰视,但思枫根本没有认出面前这阔别了八年的故人。
    于是斯诺成了离思枫最远的一个人。
    暗转。
第八场:
   〔 保安斯诺所居的窑洞。
    斯诺坐在桌边,心烦意乱地翻着记录。向季邦前后左右地在他身边忙
    活收拾,东西南北地乱发着问题——这小子爱走极端,名字事件后,
    连他对斯诺的好奇也一齐转化为好感。
向季邦 你喝茶吗,斯诺同志?听说你们喝一种苦拉巴叽的东西?我们的外交
    部打算给你搞一点。你会开汽车吗?你要会开就了不起啦!连主席都
    不会开!(看脸色)不会呀?那你也很了不起你知道吗?你都看见过大
    海啦!
   〔 斯诺让他烦得捂住了额头。向季邦可能也知道自己有点过份,因为他
    闭了嘴去沏茶。
    抱膝而坐的艾黎出现在台角。
艾 黎 我的朋友心烦意乱,教书老徐建议他采访那位唱歌的人,而他没有拒绝
    的勇气。
    如果我的心里也有一个传说,而这个传说忽然活生生地走到我的面前,
    我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
〔 斯诺已经掏出那个火柴盒,专注地看着。
  而向季邦又本性难移地转了回来。
向季邦 昨天我们学了个新生词叫“太平洋”,教员说海水里很多盐,又咸又苦,
    我搞不懂,我们长征的时候没盐吃那才叫苦……
斯 诺(实在忍不住)小向同志,有时候我需要一个人想些问题……
向季邦 斯诺同志,你嫌我太小吗?
斯 诺(连忙)怎么会呢?下次见面我就该叫你老向同志了——说真的!
向季邦(老气横秋地)说谎话是不对的,斯诺同志,你要去前线采访,可一直
    不愿意带我去,我知道你怎么想,你想,不行,他只有十六岁。斯诺同
    志,我参加了长征,我是一位老同志,可他们说我只有十六岁,不能去
    前线,让我做剃头匠;剃头也是革命事业,我就不说什么了,可他们又
    让我当卫生员,他们又不给我药,然后碰上治不好的病他们就拿我取笑,
    红军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位老同志?
斯 诺(心不在焉)当然不对!可十六岁上战场确实早了点,就算你是十二岁
    就参军的老同志也不行。
向季邦(委屈地)可我的老战友牛子十五岁,他就在前线!
斯 诺 十五岁的人上战场而把十六岁的人留下来,这确实不对。
向季邦(有些心虚)他倒是告诉别人他十七岁,你要告诉别人你就是小狗子。
斯 诺(哭笑不得)我保证不告诉别人,因为不想做小狗子。
向季邦(严正地)你好好想想吧,不要打击一个老同志的革命积极性。
斯 诺(点头不迭)一定一定!
向季邦 我真的不打扰你了。
〔 他走开,忽然想起应该更正式点又回身一个军礼。斯诺忙不迭地站起来
  想还礼,可这搅得鸡犬不宁的孩子已经一溜烟跑了开去,看来他对自己
  的谈话效果甚为满意。
    斯诺无声地苦笑,他起身想把房门关上。
    思枫进来。
  斯诺站住。
  在如此接近的距离,思枫仍然认不出他来,斯诺终于确定自己早被思枫
  彻底忘记。
思 枫 斯诺先生?
斯 诺 ……请叫我同志。
思 枫 徐老说您想采访我?
斯 诺 是的,昨天我看见您在舞台上……昨天……我突然很想采访您。
思 枫(淡淡的笑容)我只是一个红色学校的普通教员,有时在剧社客串一下
    角色。
斯 诺 那不妨碍我了解您的经历。
思 枫 我没有什么经历。
斯 诺 您当然会有您的经历!当然!
〔 思枫略为诧异地看了看眼前这“陌生人”,他脸上是一种少见的坚决。
    斯诺觉出了自己的唐突。
斯 诺 ……请坐……请您坐下。
〔 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坐下,斯诺垂在桌下的一只手里,不安地握着什么
  ——那个火柴盒。
    少顷的沉默。
思 枫 所有共(别理我,往下读)产党人的经历几乎都是一样的,因为他们都碰上同一个问题。他
    们要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他们起来革命。
斯 诺 我在听着。
  〔 思枫笑了,一副“看起来不得不说了”的神情。
思 枫 我叫思枫。
斯 诺 我记得……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思 枫 我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七日加入共(别理我,往下读)产党,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一日参加了
    上海的革命,三个月前我来到吴起镇,加入了红军。
  〔 她一种完成了任务的表情。
斯 诺 您的生命并不是加入共(别理我,往下读)产党后才开始的。
思 枫(笑了)我知道您想听什么,可那是我从来没有提起过的东西。
  〔 她并非一个固执己见的人,因为她已经在沉吟着思考。
   斯诺静静地等着。
思 枫 ……那时候刚加入共(别理我,往下读)产党,那时候我很年青,我和我的爱人。我们一起
    参加了革命,到处都是同志,到处都是红旗,我们很高兴,我们想,新
    世界诞生了。然后是大屠杀,我被抓住了,很多人被扔进燃烧着的火车
    锅炉里,我被活埋。我的爱人把我挖了出来……
  〔 她微笑着,如在苏杭身边一样,她已经完全进入了苏杭身边的世界。
思 枫 ……他是用自己的一双手干的,于是我活了下来,可我们再也找不到任
    何一位同志。我们以为他们都牺牲了,我们逃到了西北的草原,听说再
    往北走就能到苏维埃,这时候他找到了一个火柴盒,上面印着镰刀和铁
    锤……
    ——他听说江西瑞金又有了根据地。他说我们回去,那里有同志。我们
    向瑞金出发,碰上灾民,他病死了……
  〔 她沉默下来。
 斯诺呆呆地看着。
思 枫 ……我以为能跟他一起死,可我活了下来——我去瑞金,我老觉得到了
    瑞金就能看到他了。我走了很久才到瑞金,那里的人被杀了,房子也烧
    了,红军已经开始长征。我一路打听着走,三个月前我找到了这里。
  〔 思枫很平静,平静得就像苏杭的躯体仍在她怀里散发着余温一样。
   长时间的沉默。
斯 诺 思枫是你的化名?
思 枫 很多人用化名,怕家乡的亲友被杀害。
斯 诺 你的真名是什么?
思 枫(摇头)我已经忘记了原来的名字,现在我不想再用原来的名字,共产
    党员习惯把枫叶看成烈士的血,所以我也永远叫思枫。
  〔 斯诺沉默了一会,把合着的双掌放在桌上。
思 枫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斯 诺 别为这个感谢一个……同志。
思 枫 不,谢谢你让我说出这些,斯诺同志。我们都有一样的经历,所以我们
    从来不提自己的事情,而我只有说起他的时候,我才觉得我还是和他活
    在一起的,我终于觉得他送给我的那句话是真的——
    从一颗沙里看出一个世界,
    一朵花里看见一座天堂。
    把无限放在你的手掌上,
    把永恒在一刹那收藏。
一条活在瓶子里的鱼
瓶外的世界是危险的
瓶里的天地是孤寂的

TOP

〔 斯诺整个身子都震了一下,他看着眼泪从思枫眼里慢慢流下。
  思枫起身,向斯诺无声地点了点头,离开。
  斯诺呆若木鸡地坐着,良久,他拿开盖在桌上的那只手,下面藏着的是
  那个火柴盒。他呆呆地看着。
  向季邦探头探脑地进来。
向季邦 我们教员走了吗?——她就是我们教员,她懂得可多了!
斯 诺(如梦初醒)把这个送给她!把这火柴盒交给你的教员!
向季邦 我不敢!她教的生字我还不会默写呢!
斯 诺 然后我们去前线!
向季邦(几乎要失声尖叫)是去前线吗?——去前线!斯诺同志!——我要在
    口袋里挂上你的自来笔!我可以挂吗?
斯 诺 你可以。
向季邦 我可能把它送给牛子,那也可以吗?
斯 诺 我早就把它送给你了。
向季邦(欢叫一声)我给你弄一匹好马!斯诺同志,你要枪吗?我给你弄一枝
    好枪!
斯 诺(苦笑)我只是一个记者,我用不着枪。
向季邦(拿起火柴盒)那我马上就去!
斯 诺 等等!(向季邦站住)告诉她,那个人永远跟她在一起了……不,不,
    别让她伤心了。——告诉她,这本来就是属于她的东西,而我,只是一
    个保管它的人。
〔 暗转。
    递接骤忽往来的马蹄声和忽远忽近的枪声,远处似乎正在展开一场激
    烈的枪战。
    艾黎上场。
艾 黎 于是我的朋友去了前线,以前他也在炮火纷飞之下出没,但他不担心,
    因为他不会失去中立的立场,现在他担心,因为那些人已经和他成了朋
    友。
    对一个记者来说,“亲眼目睹”和“亲身参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 光亮。我们现在一个简陋的红军骑兵营地,有几枝架在一起的枪,一堆
  余烬仍燃的营火,等等。
    向季邦戴着卫生员的标志,在给骑兵队长李长林包扎臂上的枪伤。他
    又在哭,这次哭得更加不成体统。李长林一身烟熏火燎的痕迹,他咬
    着牙,神情比向季邦好看不了多少。
    斯诺听着李长林怒气冲天地大骂,他插不上嘴。
李长林 ……先趁着晚上放火烧房子,再趁着烟雾打死我们二十多号同志,白匪
    没这本事!也不会是张学良的部队,他们早停火了……(让向季邦哭得
    心烦意乱)别哭啦祖宗!这不正追击吗?你这小鬼就是不该来打仗!
斯 诺(抗议)你不能这样,他的朋友也牺牲了!
李长林 四年同炕同铺,现在烧得连我李长林都认不出来!我乐意吗?
斯 诺 可你不能高兴时叫他老同志!不高兴时叫他小鬼!你每一句话都影响到
    他的未来,那也是你的未来,李长林同志!
李长林 你快顶我们政治季员了,他昨晚上也牺牲了。(很想给向季邦道歉,可
做不来)我跟你一起哭成不,爷爷?
〔 远处枪声骤密,伴着号声。
李长林(一跃而起)可给他逮住了!要不是路线,我一个不留地……(跑下)
〔 听不完他的话,李长林的马蹄声远去。
  斯诺跟上。
向季邦(抽抽泣泣地)你不能去,斯诺同志。你不能上战场,你是……想不起
    来)一个新词。
斯 诺(叹了口气)我是中立的。
向季邦 我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斯 诺(在向季邦身边坐下)就是说不准我帮助我的朋友。
向季邦 我也没帮助我的朋友。斯诺同志,我又丢人了,我还哭。斯诺同志,牛
    子爬雪山的时候可讨厌了,他老往老同志背上爬,他都十一岁了还以为
    自己是小孩,过草地的时候他就让副主席背他。(抽泣转成了哭泣)我
    就打他,我说,再这样我不带你回家!
斯 诺(默然很久)如果我失去了这样的朋友,我也会难过的。
向季邦 可你不会哭。
斯 诺 哭不丢人。
向季邦 你从来不哭,因为哭很丢人。
斯 诺(竭力想安慰他)我哭了,你看——我的眼睛都湿了。(实在做不到)我
    是成年人,小向同志。
向季邦 我是老同志。
〔 李长林和几名骑兵押着俘虏上场,他跟在士兵们抬着的一副担架边。
李长林 卫生员快来包扎一下!是中央军!——死硬死硬的顽固派!这家伙挨两
    枪才躺下!可别死了个球的!(对着担架)有这劲头留着打日本鬼子不
    行吗?——卫生员,怎么磨磨蹭蹭的?!
〔 向季邦绷着脸子过去,李长林刚想起卫生员就是他,立刻换了脸。
李长林 老同志,我跟你做检查,刚才……
〔 向季邦没有理他,提起马枪径直走向那副担架。斯诺担心地跟在后边。
    向季邦在担架边跪下,眼里有着少年人的仇恨,但他放下马枪,擦了擦
    眼泪,解下身上的急救箱,开始给大衣下那个默不作声的国民党俘虏检
    查。
向季邦 没绷带了。
李长林(忙不迭走开)我去拿,去拿。
〔 向季邦又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泪。
斯 诺(灵机一动)小向同志,过来。有个笑话讲给你听!
向季邦 不想听。
〔 仍然过来。
斯 诺 有一个中国兵,一个日本兵,一个德国兵,还有一个意大利兵坐上了一
    架飞机……
向季邦(立刻有了兴趣)那个中国兵是红军吗?
斯 诺 对,是红军!……可是飞机坏了,有三个人得跳下去,否则飞机就要堕
    毁。(他开始手舞足蹈地行着各国军礼,极尽表演之能事)德国兵说:
    嗨,希特勒!——砰,他跳下去了!意大利兵说:墨索里尼万岁!——
    砰!他也跳下去了!——红军战士和日本兵互相看了一眼……
〔 向季邦紧张地等待着。
斯 诺 红军战士说:中国人民万岁!——砰!他一脚把日本兵给踹下去了!
〔 向季邦愣了一下,流着眼泪开始哈哈大笑,笑得如阳光初放。
 “砰”的一声枪响,单调地在草原上炸开。
    斯诺梦魇一般,瞪着向季邦笑容满面地倒下,被拿着绷带过来的李长林
    一把抱住。斯诺瞪着向季邦身后担架上的那名受伤的中央军军官——华
    盛顿.吴。
    后者穿着沾满血污的国民党尉官服,脸色苍白但表情疯狂,他枪口指着
    的下一个目标明显是近在咫尺的斯诺,但他认出眼前的人时,脸上闪过
    极其复杂的神情:惊惧、内疚,因战争而起的疯狂、仇恨和杀心。
斯 诺 华盛顿?!
〔 华盛顿终于将枪口调转了方向,塞进自己的嘴里,他扣动扳机。
斯 诺 华盛顿!!
  〔 子弹卡住了。
    几个红军战士将华盛顿的手枪抢了下来。
    斯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他的拳头是紧握着的。
斯 诺 ……你在找一条救国之路?你要为你的祖国做一些事情?
〔 华盛顿.吴发着抖,脸上是死人一样的表情。
  斯诺揪住他的衣襟,华盛顿.吴的整个人都几乎被他从担架上拎了起来。
斯 诺 杀掉在救你的人,这就是你找到的救国之路吗?!
旁边的红军战士将他拉住。
李长林 有绷带了。……抬他去那边包扎。
〔 华盛顿仍僵硬地坐着,被沉默的红军战士抬走。
  斯诺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向季邦。
李长林 他说,请你千万不要再叫错他的名字。
〔 斯诺跪了下来,在向季邦身边低垂着头,哭泣。
  他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向季邦掉在地上的马枪,他将那枝枪背在肩上,   
  那枝枪对他来说过于轻小,但他背得极为沉重。
〔 光暗。
第九场:
  〔 火车机车发动的沉重喘息声,可以加上那个时代的车站广播和抗战新
    闻。
    艾黎在前台。
艾 黎 一九四一年二月,二次大战已经在欧洲战线上全面展开,它是人类的灾
    难,却又给苦难中的那些人带来希望。
    火光已经亮起。
    延安窑洞里的那些人终于取得了合法的地位,八路军和新四军在各条战
    线上抗击日本人的全面入侵。虽然仍然要防备来自背后的子弹,但中国
    人已经知道这支军队为何而战。
    火焰已经燃烧。
    生也有时,死也有日。何时播种,何时收获,万物各有时节。
    而我的朋友呢,他终于想回到美国。他忽然记起他曾只是个想到中国旅
    游的人,但他呆了十三年,也可以说一辈子。
  〔 短暂的暗光。
    这是重庆的一处站台,斯诺一身行装,而宋庆龄和路易.艾黎正在送别。
斯 诺 我该走了。
艾 黎 再呆一会,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 这问题让斯诺心烦意乱,几乎手足无措。
斯 诺 我想上车。我在这里呆得太久了,(苦笑)我本来只想在中国逗留六周,
    没想到一呆就是十三年。
宋庆龄 我们会等你回来。我们算你是弟弟。你在美国不会幸福的,你属于中国。
   〔 一阵汽笛声仿佛催促,斯诺的着急也绝非归心似箭,而像是害怕什么。
斯 诺 我真的想走,这段路很长,到处都是战争……我是美国人不是吗?美国
    才是我的家,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家了……
宋庆龄 走吧。
艾 黎 我的朋友……
宋庆龄 让他走吧。
   〔 斯诺去拿他的手提箱,仅有的一件行装,那成了一个极其困难的动作。
斯 诺(看看两人)告诉我,为什么我觉得不是在回家,而是离开家乡?
艾 黎(急切地)这还不明白吗?中国才是你真正的家乡,美国反而是一片茫
    茫!
斯 诺 艾黎!
艾 黎(笑了)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再离开这片土地的,我知道我的生命在
    哪里。
宋庆龄 别这样说。我相信你在美国也会找到你要的东西,那时候,告诉我们。
〔 斯诺感激地点点头,他终于拎起提箱,可是又放下,看了看他的朋友,
  又提起。
斯 诺(难受地笑着)我……怎么……为什么?
宋庆龄 走吧,开始新的生活。
斯 诺(几乎要哭出来,他掩饰着提高那只寒酸的箱子)你们看看这个。我忽
    然想起我的美国梦来了,我发财,要冒险,赚大钱,可我现在带了些什
    么回美国呀?我比十三年前更加不名一文,我的这套衣服已经穿了六
    年,我带回一具得过痢疾、肾炎和种种疾病的身体,我带回千百个让我
    夜不成眠的伤心故事。我就把这些带回我那个一切价值用美元计算的故
    乡……
艾 黎 走吧。如果你能侥幸活到回首前尘往事的年纪,你就知道生命的长度不
    按年头计算,财富也得用你的经历衡量。
  〔 斯诺终于迈开了步子,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仍看着他的那两位朋友。
   一种难言的激动使他快步走了回来,使劲地抱住了艾黎。
斯 诺 艾黎,我跟你拥抱,仅仅因为你留在中国,所以我跟你拥抱!
  〔 暗光,艾黎从黑暗的表演区走出。
艾 黎 那是一段很长的路,他得转道香港乘坐飞往美国的班机,那张机票将耗
    尽他的最后一点积蓄。他甚至连一个可资炫耀的光荣伤疤都没有,因为
    他的伤疤全在心里,而他的光荣也全在心里。
    这时候,我的朋友想起另一次离别:一九三六年,延安,他离开另一个
中国,他心中真正热爱的中国——红色的中国。
  〔 暗光中转入表演区。
   这是在另一个中国——一九三六年的红色中国——斯诺终于要离开延
   安,**送斯诺从窑洞里出来,而另一个与向季邦酷似的红小鬼拎着
   斯诺的行李在一边等待。
** 很好,你要回自己那片天地了,斯诺同志。
斯 诺 那不是我的天地,主席同志。
**(悠然望天)我羡慕你,斯诺同志。年青的时候我喜欢游历四方,我一
    直想像你那样去看看世界,有一天我发现我已经跟中国革命的命运联系
    在一起了,我就知道我的这个心愿已经不可能实现。
斯 诺 您有更伟大的心愿,主席同志,而且现在我全心全意地希望您的预言能
    够实现。
**(摇头)那不是预言。
  〔 徐特立、谢觉哉等人在台口等待着,一片再见声中,斯诺不知如何是好,
   他忽然立正,敬出了向季邦教他的那个军礼。
徐特立 别忘了我们这对老土匪!
  〔 他这一句立刻引发了一大堆的要求和抱怨,那些抱怨来自前面或有名或
   无名,或出现过或没出现过的人群。
人 群 别忘了我的假牙!
    别忘了我的假臂!
    别忘了寄回我的照片!
    别忘了我的英文资料!
    下次把答应我的红军航空大队带回来!
    给我送个老婆来!
    叫我的同学都过来!
    记住你用掉我四两可可粉!
  〔 斯诺有些狼狈地没口子答应,**瞠然地看着他。
** 看来你欠了延安很多东西?
斯 诺 我确实欠了延安很多东西。
**(忽然笑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哲学书!
  〔 斯诺笑了。
** 斯诺同志,你问了我很多,现在我要问你问题。
斯 诺 问吧。
** 你会不会成为一个共(别理我,往下读)产党员?
  〔 斯诺立刻有些心慌意乱,显然他想过这个问题。
斯 诺 ……我得回去…我有妻子…我、我得发出我的新闻……我不能留在延
    安。
**(笑)不是在留你,这只是一个问题。
斯 诺 我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
  〔 **意料之中地点点头。
斯 诺 如果美国也像中国一样贫穷落后,如果人民也受到这样寡廉鲜耻的压迫
    和剥削,遭受这样残酷的杀害,如果美国儿童也被当成奴隶买卖,如果
    外国人霸占了我国的港口,控制了我国的经济,如果我们不放一枪就扔
    掉了整个美国的北部,如果美国也像中国一样存在着上述种种情况,那
    么——毫无疑问,我会是一个共(别理我,往下读)产党员。
**(笑了)你不会是共(别理我,往下读)产党员,不过你是个好美国人。
斯 诺(认真地)我是个好美国人,我也是一个了解中国的美国人,在我之前,
    没有美国人这样去了解中国,在我之后,希望这样的美国人多一点。
〔 光暗。
艾 黎 他来到中国时是二十二岁,他去延安时三十岁,他离开中国时三十五岁。
    朝鲜战争之后,因为**的麦卡锡主义势力高涨,他被当作共产主义者
    列入黑名单。后来他移居瑞士,即使是这样,他也直到一九六零年才拿
    到前往中国的签证,于是他于一九六零年和一九六四年两次前往那片久
    违了的土壤,在那里,**预言的那个红色中国已经屹立东方。
    一九七零年,他最后一次前往中国,这次是为了促成“乒乓球外交”的
    诞生。他成功了,中美间封闭了二十年的铁幕终于打开,他也在尼克松
    访华的同一个星期去世。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热爱中国。”
    一个人的一生中绝不会仅仅只有这些,也绝不会仅有我们在这出戏里提
    到的这些,至少我知道,我的朋友去世前,在日内瓦湖畔的家中,他想
    到绝不会只有这些。
   〔 暗转下场。
   〔 一间属于老年人的护理房间,洁净而空旷,窗外是一个白雪皑皑的山
地国家。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电视,在这间屋里就放着一部。
    六十六岁的斯诺靠坐在床上,他年近老迈但是容光焕发,这个人从来
    就是一个靠精神状态来决定自己生活的人。
    他正在一刻不停地以一个老人的固执在和护士说着最近发生的高兴
    事,虽然那是个对此事毫不关心的姑娘,而且是个脾气不能算好的北
    欧人。
斯 诺 他们终于开窍了!知道吗?我的同胞终于明白不能装聋作哑地当作世界
    上没有中国这个国家!——跟着乒乓球队,尼克松立刻会去北京!乒乓
    球!想得到吗?乒乓球还有这种用途!
护 士 您需要休息。那班中国人正从北京赶来。
斯 诺(反驳)不是那班中国人!他们是很好的医生!你真该见识一下什么叫
    针炙!
护 士 我会见识到的。
  〔 一阵人潮怒骂从窗外传来,伴随着警车的声音。
    护士随手把窗户关上。
斯 诺 发生了什么事情?
护 士 没什么。只是些年青人。
斯 诺(兴高采烈地)我们的年青人在干什么?
护 士(漠不关心地)集会吧?
斯 诺 为什么集会?
护 士 谁知道呢?他们会找到很多理由。
斯 诺 把电视打开。我得看看新闻。
护 士 您不应该看电视。
斯 诺(笑了)姑娘,麦卡锡也想切断我跟世界的联系,他没有做到。
护 士 您真是个犟老头。
斯 诺 我就是这么个老头。
〔 护士无奈地把电视打开,她去忙别的。
  电视里的枪声、直升机引擎声;人的惨呼和人的吼叫。
电视里的声音:今日时事快讯,越南战争再度升级;美国海军陆战队向北越增
    兵;包括伤残士兵在内的反战主义者在白宫外发起示威**;在伦敦、
    巴黎、西柏林、日内瓦,美国大使馆分别遭到反战主义者不同程度的冲
    击……
〔 斯诺看着,失望、伤心和愤恨的神情在他脸上愈发明显。
    一会,他慢慢地爬起来,在床上竭力做着努力,他想倒过来看那电视屏
    幕上的画面。对这位六十六岁重病在身的老人来说,这已经是件体力上
    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护士惊讶地过来,半强迫地让他躺下。
护 士 天哪!您在干什么?您以为您还和外边那些年青人一样吗?
斯 诺 帮我把电视倒过来!帮帮我!我想倒过来!倒过来看看!我看不明白!
    我是美国人,我看了一辈子的世界各地,可我看不明白自己的国家!我
    不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国家喜欢战争!我想弄明白倒底是谁在倒着
    走路!
〔 护士无可奈何地把电视机倒过来放着。
  斯诺渐渐安静下来。
护 士 您还要做什么呢? 我求您了!
〔 斯诺瞪着那电视,他不再愤怒,但脸上写着更多的伤心、无奈、沧桑和
  失望。
斯 诺(慢慢安静下来)你知道什么是饥荒吗,孩子?
护 士 饥荒?在我们这里?您在说什么呀,斯诺先生……
斯 诺 你知道什么叫冷漠吗?像你一样的冷漠。冷漠就是绅士们坐在阳台上,
    看着炮火把上海撕成粉碎,因为这是东方人的战争!残酷无情意味着一
    群饱食终日的游手好闲之辈看着两个乞丐为一口剩饭互掐脖子时发出的
    笑声!
护 士(恼火地)我用不着关心我看不见的事情,这是我的自由。
斯 诺(摇摇头)饥荒意味着一个赤身**的姑娘,胸前却悬着一对似乎是一
    百万岁的老太婆的干瘪乳房;恐怖意味着一大群老鼠在一片焦土的战场
    上,伏在奄奄一息的伤兵身上,嚼吃他化脓的血肉……
护 士(嗔怪地)斯诺先生,您不要说得那么恶心。
斯 诺(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成为一种咆哮)反抗则意味着愤怒!这是我看到
    一个孩子被迫充当驮畜在地上爬行时的感受;共产主义意味着我认识的
    一个中国青年为报仇而参了军,在他的族里因为三个子弟当了红军,当
    局杀了全族的五十六人!——美国,我的父亲!战争意味着扔在闸北街
头,一具被奸污后开膛的赤条条女尸!屠杀意味着扔在卫生部弄堂垃圾
    堆上一具蜡黄的弃婴尸体!您所谓的**领导地位意味着就在我眼前被
    炸毁的一座孤儿院废墟里露出来的残肢断腿!——美国,你知不知道这
    一切意味着什么?你高喊着人道带给了别人什么?我现在看到你高喊着
    人道和正义时,内心隐藏着冷漠、恐惧和怯懦!那些被你看不起的人,
    他们却用他们仅存的生命在显示勇敢和决心!

                 兰晓龙
一条活在瓶子里的鱼
瓶外的世界是危险的
瓶里的天地是孤寂的

TOP

护 士(惊慌地)我去叫大夫!
斯 诺 不!我要你把窗户打开!
护 士 您需要安静!
斯 诺 我用不着因为年青人的声音躲藏!
〔 护士打开窗户,这会外边的喧哗声已经越来越大。
  斯诺听着骤然扩大的怒骂和口号声,警笛声:
  美国佬滚出越南!
  胡志明万岁!
  打倒帝国主义!
  毛主席万岁!
  他神情变幻,似乎想起了很多东西。他微笑。他将头靠在枕上,似乎听
  着最美的音乐。
斯 诺(平静地)把他们请上来吧,我想看见他们。
护 士 那怎么行?
斯 诺 我会自己走过去,和他们一起。
〔 他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威胁。护士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出去。
  少顷,人声,护士和十七岁的斯蒂芬一起进来,后者的服装会让所有中
  国人吃惊:中国的国防绿军装,五角星帽,背着“为人民服务”的军用
  挎包,手上握着一本红皮的《毛主席语录》。他刚有点柔软的胡须,脸
  上则是一脸倔犟和漫不在乎的神情,但这与年青时的斯诺相比,是一种
  看不见世界和他人的漫不在乎。
    斯诺惊讶地看着,他笑了,他喜欢这个能让他想起太多的年青人。
斯 诺 你叫什么,孩子?
斯蒂芬 斯蒂芬。
斯 诺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斯蒂芬?
斯蒂芬 当然!我们在打倒美帝国主义!
斯 诺 你知道什么是帝国主义吗?
斯蒂芬 帝国主义就是给别人带去战争的人。
  〔 斯诺笑了,他由衷地欣慰。
斯 诺 你有善良的心,愿你一生美好!(他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我看你是一个
    有信仰的人!
斯蒂芬(挥挥手上那本书)我有信仰!
斯 诺(微笑)那是什么?
斯蒂芬 这是共产主义——**是我们的偶像!
斯 诺(有些不解)那什么是共产主义呢?
斯蒂芬(愣住,他甚至想了一想)共产主义?共产主义就是大家吃住在一起,
    一起睡,一起听音乐,一起作爱,一起罢课和冲击大使馆,一起吸大麻!
斯 诺(瞠目结舌,他有一种错乱的感觉)……那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一遍,什
    么是信仰?
斯蒂芬(他已经不耐烦了)信仰?我怎么知道什么是信仰?今天的信仰很快就
    会变成另外一个!以前我们觉得**很酷,现在我们喜欢胡志明的胡
    子!我们喜欢约翰.列农,可我们也准备喜欢别的歌星。信仰不就是爱
    好吗?你怎么能要求我一辈子就只有一个爱好?
斯 诺(苦笑)一个有信仰的人一生中只会有一个信仰,那是他用意志和血肉
    环护的核心,是这个人的光华四射。信仰绝不是可以换掉的衣服,也不
    是你们的流行歌曲,信仰不需要狂热,但需要永恒和毅力,信仰能经受
    死亡的考验和比死亡更可怕的考验。
斯蒂芬(摇头)我不相信世界上有这种东西。
〔 斯诺默默地靠回他的床背,一生中很难看到他这样的疲惫。
斯 诺 你可以不信。也许你们今天全都不信,可是我来自那个地方……
〔 光渐渐地淡去,追光次第地射向分布在舞台各个角落曾被斯诺采访过的
  那些人们,那是一个记者一生中记忆的精华,也是现在这个垂暮老人的
  希望和信心。
  每一个人都或坐或立,或在做着当时在做的事情,他们在回答斯诺的问
  题,虽然面前并没有一个实体的斯诺。
〔 徐海东平静如水地坐着。
徐海东 我家里的人全都给杀了,还有一个哥哥,现在四方面军。国民党军官一
    共杀了徐家六十六个人,被杀的有我二十七个近亲,三十九个远亲,后
来两个哥哥又在作战时牺牲了。(沉吟一会)听说我的妻子被卖给汉口
    一个商人做小老婆。
  〔 刘龙火的孩子盖着一口锅似的红军帽子,立正姿势。
刘龙火的孩子(认真得过了头)我要为消灭一切坏事而奋斗。(啮牙乐)而且打
    起仗来一个红军顶五个白匪!
〔 向季邦站着,我们早已习惯他那种孩子气的严肃。
向季邦(念顺口溜一样)没有米饭,我们就吃馒头;没有馒头,就吃小米;没
    有小米,吃玉米;没有玉米,吃土豆;没有土豆,吃蔬菜;没有蔬菜,
    就喝开水;没有开水,就喝冷水——要是连冷水也没有,那可就是真苦
    了!
〔 刘龙火佝偻着腰看着黑板,他并不近视,但显得很费劲。
刘龙火 这是红旗,这是一个穷人。红旗是红军的旗,红军是穷人的军队。
〔 红色中国财政委员林祖涵修理着自己用两根强子吊着的破眼镜。
林祖涵 我是财政委员,我想发财,然后我就把钱捐给红色中国的金库。当然,
    最好还能留下点儿——(晃着手上的眼镜抱怨)你看看,他们实在太喜
    欢取笑我的眼镜了!
〔 一位六十多岁的红军马夫得意洋洋地背着他的手。
马 夫 我说我要参军!他们说,你年岁大了,红军生活很苦。我怎么说?我说:
    不错,我这身子骨是六十四岁,可我走道像个二十岁的小子!我还能开
    枪!别人能干的我都能干!
斯 诺(年青时的声音)我想你也考虑再娶媳妇吧?
马 夫(搓着手走开)他妈的这些马一匹接一匹,我没功夫考虑女人问题!
〔 朱德似乎正在前线,拿着望远镜回过头来。
朱 德 没有什么事业是能说出来的,斯诺同志。我从生下来就注定是一个戎马
    生涯的军人,我找一支符合我理想的军队找了十八年,而我找这个理想
    从云南找到四川,从上海找到北京,从苏联找回了中国。三十六岁的时
    候我在柏林找到了中国共(别理我,往下读)产党,一找到共(别理我,往下读)产党,我当场立刻加入。这前
    后我跟随过蔡锷的军队,吴佩孚的军队,朱培德的军队,最后我在井冈
    山上找到了我的军队,这些我用说能告诉你吗?
〔 舞台上的光柱在凝聚,凝入舞台中央的一群人们,那是红军大学简陋的
  露天教室,礼拜堂正在一块小黑板前给他的学员上课,而他的学员里有
  **,周恩来,朱德,彭德怀,在红色中国出现过的所有或史实或虚
  构的共(别理我,往下读)产党员,他们像小学生一样跟随着礼拜堂在念诵。
礼拜堂 共产主义。
众 音 共产主义。
礼拜堂 电器化。
众 音 电器化。
礼拜堂 工业化。
众 音 工业化。
礼拜堂 高楼。
众 音 高楼。
礼拜堂 机场。
众 音 机场。
礼拜堂 公路。
众 音 公路。
礼拜堂 学校。
众 音 学校。
    …………
  〔 朴素的单词和美好的憧憬,光线渐渐暗了下去,在这个背景声中,一个
   依依不舍的孤独身影拎着行李走过他们身后相对光明的表演前区——那
   是延安时代的年青斯诺。他回望淹入黑暗中那些上课的身影,听着他们
   仍传来的声音。
   艾黎上场,他拿着一本书,《红星照耀中国》。
   他翻开。
艾 黎 我的朋友在书中写道,离开他们的时候,我很难受,我想,对他们中间
    很多人来说,我可能是看见他们活着的最后一个外国人了。
  〔 斯诺离开了,离开那些身影,但那些声音仍隐隐地在回响,他走上了黄
   土高坡,而那片声音似乎也在这里回荡。
艾 黎 我的朋友在书中写道:我将是上述种种事物的一部分,我的一部分将永
   远留在中国的黄土岗上,留在碧绿的梯田中间,留在晨雾中隐约可见的
   孤岛般的庙宇里,留给那些曾经信任我和爱护我的中华儿女,留给那些
   曾供我食宿的一贫如洗却怡然自得的人们,留给那些衣衫褴褛,皮肤黝
   黑却有着一双亮晶晶眼睛的人们,留给那些与我地位相等的人们,特别
   是留给那些满身虱子,领不到军饷,却仍在忍饥挨饿地战斗着的人们,
   他们难以思议的自我牺牲使一切生活具有了价值,并使这个伟大民族争
   取生存和进步的斗争具有了崇高的含义。
  〔 而在那片渐渐暗下去的舞台上,划亮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下面有一个
   人,斯诺思念了整整八年的人——思枫。
   思枫在点燃一根蜡烛。
   同时她抬头看了看盯着这片光亮的斯诺,她微笑,她的神情已经表明他
   认出了当年那个不知忧伤为何物,后来却历尽沧桑的年青人。
   而那枝蜡烛将会一直亮下去。
   于是斯诺心满意足地笑了。
                 第一稿于 二月十八日   
                 第二稿于 四月十八日
                 西山八大
一条活在瓶子里的鱼
瓶外的世界是危险的
瓶里的天地是孤寂的

TOP

;P ;P 什么意思丫!!好像跟主题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 本帖最后由 webcheer 于 2007-11-9 17:52 编辑 ]

TOP

 11 12
发新话题